赵珩这一生,很少回头。
从生母惨死、自己被皇后收养的那天起,他就明白,在这深宫里,回头是软弱,是破绽,是会被人踩进泥里的致命伤。
所以他从不回头,只向前看,看谁挡了他的路,看谁能为他所用,看怎样一步步走到最高的那个位置,让所有人都跪在他脚下。
可他没想到,人快死的时候,是管不住自己的心的。
养心殿里安静得出奇,药味浓得呛人,烛火在帐幔外摇曳,把他的影子投在明黄的锦缎上,忽长忽短。
他看著那个深紫色的身影一步步走远,直到推开门出去的一刻,也没有回头。
他教出来的人,果然和他一般绝情。
赵珩想笑一笑,却不知怎么的,他就想起了许多年前的那个雪夜。
皇后无子,看上了他这个生母出身低微的年幼皇子,隨便找了个理由害死了他的母妃,把他要来养在了膝下。
旁人都说他运气好,从不受宠的皇子一跃到被皇后视如己出。
只有他清楚。他不过是被牵线的傀儡罢了,是那女人爭权夺利的工具。他每日喝的药里,都含著让他情绪失控、日渐虚弱的毒。
他全都知道,却只能隱忍。
寒冬腊月,雪积了厚厚一层,膝盖下的石子硌得人生疼,疼到最后就麻了,麻到最后就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跪了两天一夜,滴水未进。
他那时候想,就这样死了也好。反正活著也没什么意思。
后来他真的倒在了雪地里,脸贴著冰冷的雪,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迷糊间,有人把他扶了起来。力气不大,肩膀瘦削,却把他半个身子都撑住了。
他意识模糊,只记得有半块冷硬的饼,一口温凉的水,还有一双手笨拙地往他膝盖上抹药。
药是那种廉价的冻疮膏,味道冲得很,但那双手很小心,唯恐弄疼他。
他费力地睁开眼,看见一张很青涩的脸,眉眼还没长开,被冻得发红,一双眼睛却是乾净的,澄澈的,像刚从宫外带进来的新雪。
在深宫中,他很少看见这么干净的东西,愣愣地盯著人家看。
那小太监转头对上他黑沉沉的眼睛,嚇得往后缩了缩,声音弱弱的:“奴、奴才……奴才不是故意的,奴才只是看您……”
看他什么?看他快死了?看他像条死狗一样躺在雪地里?
赵珩没说话,只是记住了那张脸,和那双眼睛。
后来皇后果然发现了。
一个小太监敢私底下帮她的“棋子”,这不是打她的脸是什么?一顿毒打,打得半死不活,然后丟到北五所等死。
赵珩听说了,没去求情,甚至没觉得愧疚。
但他也不知怎么的,最后还是去了北五所。
毕竟这是唯一一个,在他快死的时候,伸手扶了他一把的人。
北五所偏僻阴冷,那间屋子更是破得四面漏风。他推开门,看见小太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血衣都没换,破烂的布料粘著皮肉,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小太监的眼睛是睁著的,直直地盯著房梁。里面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赵珩很熟悉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