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走过库房,见门口有复杂的锁具,纪雁行又会提前解释:“这是特制的连环锁,钥匙分三段,由三人分别保管。”
甚至看到马厩里一匹格外神骏的黑马,杜清川只是多看了一眼,纪雁行便道:“它叫追风,性子烈,但极通人性。”
杜清川每每都是微微讶异地侧头看他,随即眼中便会漾开恍然和钦佩的笑意,轻轻点头。
他往往只需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表情,纪雁行便能精准地捕捉到他的好奇,并给出简洁却清晰的解答,这种无声的默契,仿佛他们之间有一条无形的纽带。
一行人继续走着,路过账房,只见房门虚掩,里面桌案上账本堆积如山,地上还散落着几册,显得有些杂乱无章,与镖局其他地方井井有条的风格格格不入。
杜清川脚步微顿,目光在那堆账本上停留了一瞬,只是微微流露出一点疑惑。
不等他发问,身侧的纪雁行便已低声解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这里原先是有一位老账房,前些日子家中忽有急事,归期难定。这些账目繁琐细致,局里的弟兄多是粗人,于算学一道……”他顿了顿,找了个委婉的说法,“不甚精通。交给外人又不放心,只得我先顶着,有空时再来整理。”
杜清川闻言,想起之前进门时听到的议论,他抬起头看向纪雁行,“我在家中时,《九章算术》也学过一些,还算……可以。若纪总镖头不嫌弃,需要帮忙的话,我也可以来看看。”
他话音刚落,走在前面的于敏信猛地转过身,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声音洪亮得几乎能掀翻屋顶:“需要!太需要了!杜小公子您简直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他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指着那堆账本,对着纪雁行大声“诉苦”,“林小姐,杜小公子!你们是不知道,就因为这些破账,我跟黎夕头发都快薅秃了!您要是能来帮忙,那真是太好了!求之不得啊!”
而被于敏信这过分热情的反应弄得有些不好意思的杜清川,耳根通红,下意识地看向纪雁行,想知道他的意思。
纪雁行目光深邃地看着杜清川,于敏信那声石破天惊的“需要”似乎还在耳边回响。
他沉默了片刻,并非不愿,而是在权衡,让这位金尊玉贵的小公子来帮他处理这些枯燥的账务,是否太过委屈?
但看着杜清川那双带着期盼和真诚的眼睛,再想到,若是对方能来,日日相见解相思。
他终是压下心中的种种思量,缓缓点头,声音低沉而郑重:“可以的话,那……便有劳小公子了。”
林玉熙先是一愣,随即掩唇轻笑,觉得这于副手真是有趣得紧,不过她还是笑着开口,“这事儿嘛,我们还得回去跟家里长辈说一声,不过,我们自是信任纪总镖头的为人。”
她眼波流转,落到杜清川身上,带着一丝骄傲,“再者,这也是我这表弟自己毛遂自荐,既如此,我便先与纪总镖头说好,清川来此期间,他的安全,可就全权交予你了。”
纪雁行神色一肃,抱拳郑重道:“林小姐考虑周全,放心,纪某以命担保必护杜公子周全,万无一失。”
杜清川一愣,怔怔地看向对方,觉得有些言重了。
“有总镖头这句话,我便放心了。”林玉熙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垂眸轻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对了,方才我表弟谦虚,只说‘九章学得还可以’。纪总镖头怕是不知道,他那‘还可以’,可是连我父亲都赞不绝口的。”
“让他来给你们当这临时账房先生,实属是大材小用了。”
纪雁行闻言,目光转向杜清川,冷峻的眉眼间柔和了几分,语气诚恳而认真:“是纪某……赚到了。能得小公子相助,是云雁镖局之幸。”
杜清川被表姐这带着炫耀的调侃和纪雁行如此郑重的回应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却又忍不住因这略显“耍宝”的对话而低头莞尔,清浅的笑容如同水面上漾开的涟漪。
纪雁行看着少年也不禁莞尔,一行人走走逛逛,直至太阳西斜。
见时候不早,林玉熙便提出告辞。
纪雁行亲自将两人送至镖局大门外,也安排了马车护送他们回府,原本纪雁行想跟着护送,被林玉熙婉拒了。
纪雁行也不再坚持,他的目光落在杜清川的背影上。
杜清川走了两步,像是忽然想起了最重要的事,又转过身来,走到纪雁行面前,仰起脸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眸子格外明亮。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纪雁行耳中:“纪总镖头,你信里问我……点心是否合胃口。”
少年眉眼弯弯,唇边梨涡浅现,“很合胃口,很好吃。”
尽管早已从少年的反应中猜到答案,但亲耳听到他带着笑意说出这句话,纪雁行只觉得心口像是被温暖的泉水浸泡着。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种想要将世上所有东西都捧到对方面前的冲动,低声道:“合你胃口便好,以后……每日都给你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