彰泰趴在胸墙后面,望远镜压在眼眶上,镜筒对准了东岸,他的呼吸很重,左胳膊肘撑着战壕壕壁,右手扶着镜筒,整个人像一条趴在泥地里的虫子,一动不动。
战壕里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军官们在吼,在骂,在用脚踢,用手拽,用刀鞘砸,把那些被炮火炸懵了的士兵从战壕的角落里拖出来,推到各自的战位上去,到处都是喊声、骂声、哭声、咳嗽声,战壕像一条被人踩烂了的蛇,扭曲着、挣扎着、在泥土和硝烟中苟延残喘。
但彰泰却顾不得去管这些,他的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和从东岸传来的喊杀声,望远镜里,东岸河堤内侧的伏兵正在往外翻,几百个人,几百把刀,几百条命,他亲手挑选的精锐,悍不畏死的向着人数数倍于他们的敌人冲去。
他们和红营的前沿之间不过几十步的距离,一个冲锋、几息之间就能冲到,寻常的军队,就算反应过来了,军官也来不及指挥组阵,就会被那些清军伏兵搅进去、陷入混战之中,但彰泰看的分明,那些红营的步兵几乎是在伏兵冲出来的一瞬间,就从散兵线迅速组织成无数个小块,动作比清军伏兵的冲锋更快。
散兵线原本像一条缓缓流淌的红色河流,从东向西,不紧不慢,伏兵一冲出来,那条河流就像被一块巨石砸中了河面,瞬间碎成了千百朵浪花,每一朵浪花都是一个三人组,三把燧发枪、三把刺刀,呈三角形,互相掩护,互相支援,是从散兵线到格斗阵形之间无缝衔接的、行云流水般的变化。
然后是燧发枪响,火光从红营的阵形中闪出来,一群清军的伏兵便往后倒,或者往前栽,或者打着转摔在地上,那些伏兵的人影在减少,越来越稀,越来越薄,那些他亲手挑选的、在营里以一当十的精锐,在红营的燧发枪面前,甚至连冲到跟前都做不到,就倒下了一半。
剩下的清军伏兵还在往上冲,野兽一般的嘶吼连他的位置都能听得清楚,他看到自己的儿子冲在了最前头,那些早已抱定了必死之心的清军伏兵,没有一个人后退,迎着红营的刺刀冲了上去,而红营的燧发枪在这么短的距离里,显然是不可能再装填射击的,也只能和清军展开白刃格斗。
但双方刚一交手,那些清军伏兵却几乎是一边倒的被刺刀捅杀,他们武艺高强、他们悍不畏死、他们凶猛忠勇,可他们也是混乱无序的,每个人几乎都是各自为战,一个人就要面临着两三把甚至更多的刺刀。
再怎么高强的武艺,哪怕是同时面对两三个拿长兵器乱捅的平民也得吃尽苦头、难以抵挡,更别说面对那些受过长期严苛而专业的军事训练的红营战士们了,他们最清楚刺刀往哪里捅能让敌人失去行动能力甚至生命,和战友的配合也极为默契,更能十成十的把后背交给自己的战友,只需要专心应战。
而那些清军伏兵呢?他们的身旁没有可靠的战友,只能依仗自己的武力,可一个人武艺再高,能拦住一把刺刀、两把刺刀,第三把第四把呢?只要有一把刺中,立刻便是大出血,然后就是丢了性命。
额图浑就是如此,彰泰亲眼看着自己那个以勇武著称的儿子挥着刀格开一把刺刀、又闪过另一把,但他面对的那三人小组之中,一名红营战士已经趁他将精力全都放在战友身上之时,抢先封堵了额图浑闪转腾挪的下一步位置,刺刀斜斜刺了出来,一刀扎在额图浑大腿上。
额图浑肉眼可见的惨叫一声,半边身子猛的塌了下去,他紧紧抓住那把插在大腿上的刺刀,一只手持着刀还在奋力乱挥着,但那些红营战士没有和垂死的困兽搏斗的意思,齐齐后退两步让开位置,另一支三人小组接了上来,三把燧发枪一齐开火,额图浑仰面便倒了下去,身子还在抽搐着,可那三个红营战士没有放过他,抢上前来,用刺刀结果了他的性命。
彰泰咬紧了牙关,牙根发酸,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起来,下巴在微微发抖,眼泪止不住的流了出来,猛的回头看向桥西村方向,额图浑倒下,他带领的那些伏兵也被消灭殆尽,这些伏兵根本没有坚持多久,交战不过一回合,就已经被红营步兵剿杀殆尽。
但他们的牺牲并非毫无意义,红营的冲击节奏确实被打断了,整个攻击部队都被迫放缓了脚步应战,前列的红营步兵,更是不得不变阵,不得不从冲锋状态转入格斗状态,拥在八里桥东侧桥头不过几十步的地方。
这就是伏兵用性命换回来的东西,不是击退,不是杀伤,而是迟滞,一点点的迟滞,是给清军后续的打击争取来的机会。
彰泰刚要开口喊些什么,身子忽然猛的一震,是大地的震动带动着他的身子在震动,一阵沉闷的、滚雷般的轰鸣从他的侧后方传来,像是有几十个巨人在同时擂鼓,每一下都擂在大地上,擂在战壕的壁上,擂在彰泰的胸口上。
清军的重炮一直藏着,这些布置在京城城墙上、停在丰台大营中的重炮,在康熙皇帝北狩之时,一门都没有带走,留在京城也没有作用,岳乐把它们统统带来了八里桥前线,整个八里桥的清军阵地,炮兵阵地是最早构筑、也是构筑最为完善的,开战之后又一直隐藏着,就是为了这一次的怒吼。
清军的重炮不如红营多,不如红营的重炮灵活、打的远、威力大,清军的炮手也远远比不上红营的炮手,任谁都清楚,和红营对炮是在浪费这些宝贵的火炮,所以清军炮队一开始的目标就是红营攻击部队的步兵,他们一直在等,眼睁睁的看着自家阵地被红营汹涌的炮火摧残,看着清军伏兵被剿杀干净,一直等到红营的步兵被清军的伏兵阻遏,等到红营步兵拥在桥东头的时候,才忽然猛烈开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