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怀恩在路上碰到了一个妇人。
妇人抱着一个腿伤了的孩子,青山县来的,准备去青州求医。
江怀恩把抚恤银分了一半给她,她没有要。“你是替人送银子的,我不能拿死人的钱。”
妇人说不知道这孩子的来历,只知道这孩子没人要,腿还伤了。
“拿着吧,这银子的主人已经不在了。”
离开青州那天早上,起了雾。
苏祉安牵着马站在他旁边,两匹马,一匹枣红,一匹青灰。
枣红的那匹是陆含真的,马额上有一块白斑,像第三只眼睛,他翻身上马。
“走。”
苏祉安也上了马。
两匹马并肩走出青州城门,走上官道。
雾很大,三丈之外就看不清了。
马蹄踩在官道上,声音被雾吞掉,闷闷的。走了大约一里地,陆含真忽然勒住马。
“苏祉安,那棵松树,你说能活吗?”
苏祉安没有回答,陆含真也没有等他的答案。
他策马往前走,苏祉安跟上来。
雾在他们身后合拢,把青州城、黑风寨、那两个村子的废墟、周铁山种下的松树,都吞了进去。
京城是在他们回到驿道第三天出现的。
先是城墙的轮廓,灰蒙蒙的,从地平线上浮起来。
陆含真在城门口被拦住了,不是官兵,是他哥。
陆含章站在城门内侧,穿着一件青布袍子,手里拿着一卷文书。
他比陆含真矮半个头,瘦,脸上的棱角像刀削出来的。陆含章的眼睛是静的,陆含真的眼睛是活的。
“哥,”陆含真下了马。
陆含章看着他,从头看到脚,“瘦了。”
陆含真笑了一下,“没瘦,重了,把车马店的床都睡塌了。”
陆含章看了苏祉安一眼,微微点头,“回家吃饭吧,你姐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他转身走了。
陆含真站在原地,看着兄长的背影。
苏祉安说:“你哥等了很久,他手里的文书是吏部的,封皮上盖的是兵部的印。临时借的,为了站在这里等你。”
陆含真看着兄长的背影越走越远,青布袍子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磨破的靴子。
“哥,”陆含章停下来,没有回头。
“床塌了不是我重,是那床不结实。”
陆含章站了一会儿,“家里那张是新打的,塌不了。”他继续往前走,陆含真牵着马追上去。
太尉府在京城东北角,门口两棵老槐树。
陆含真从侧门进去,老门房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书房里,周无非坐在窗边,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袍子,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养了很多年,年年开花,有几年没开了。
陆含真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青州的案子,结了。”
“知道了。”
陆含真从怀里摸出那块旧令牌,铁的,边角磨圆了,上面刻着“司马”两个字,他把它放回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