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含真喝了不少酒,但没有回房。
他一个人走到客栈后面的桃林里,靠在一棵老桃树上,仰头看着月亮。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
陆含真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谁。
“子明,”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风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苏祉安脚步停住,偏头看他。
陆含真没有看他,自顾自地说下去。
“你知道吗,在我八岁之前,人人都说我命好,身份显贵,那个时候我天不怕地不怕,觉得这个世界就是如此的简单,可以任由我做任何事情。”
“后来爹走了,母亲也没能多陪陪我,也走了,十三岁的时候,我还是一如既往,可身边人的嘴脸都变了,大哥不得不撑起这个家。他们都说我天真,被保护得太好的小少爷,其实就是傻。”
苏祉安没有说话。
“十五岁,我想做点什么,偷偷背着兄长长姐从军,我成功了,十七岁被封明威将军,但也是那个时候我知道原来这个世界除了京城的繁华,还有鲜血和尸体,战场是一片炼狱。
后面回京,兄长和阿姐都希望我留在京城,兄长给我安排过当县令,我把一个富商揍了,官就丢了。
阿姐给我安排当修编史书,我把好的坏的都写上,然后又丢了官职,害得哥哥姐姐贬职。
大家说我迟早会给家里惹下塌天大祸,把陆相留下的好名声给败光。”
他的语调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
“后来兄长阿姐不再给我铺路了,京中又传言我被他们厌弃了,其实我知道,他们不是怕牵连,是怕我把自己葬送进去,他们希望我快意江湖。”
桃花落了他一肩,他伸手拈了一瓣,在指间碾碎。
“我可能真的很顽劣吧。”
沉默漫开来,像夜雾一样。
苏祉安站在原地,他看着靠在桃树上的陆含真,看着他嘴角那一点不以为意的笑,和他眼底那些藏不住的东西。
“不。”苏祉安说。
陆含真偏头看他。
“不是的,”苏祉安的声线还是一贯的清淡克制,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他不是在安慰,是在认真回答。
“我看过你在位期间的案卷。”
陆含真愣了一下。
“当县令时你推行新政,都是利国利民的实事,那个富商,是他在街上殴打他的妻子,这是家事,可你还是为她出头了,你做的对,只是那时的你太年轻了。”
陆含真怔怔地看着他,然后他笑了,笑声里带着酒气,却不轻浮。
“你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吗?我发现没有官袍压身的我更加轻松了。直接冲到那鳖孙家,揍了一顿,不愧对我小霸王的名号,打的那叫一个畅快,他的手以后都不能打人了。
其实,女子总是不容易的。”
苏祉安看着他,月光下,陆含真的侧脸被桃花影遮了一半。
他这个人,从不懂得收敛自己的光。
十七岁的陆含真,就像一颗火星子,希望靠着这点热,把周边的人都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