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这才止了念叨。与之前白术整理的那些带着淡淡死气的随笔十分不同,这幅画里有傲骨、有襟怀。
她似乎可以透过时光,去看到当年那个登临南岳,俯瞰壮阔河山的锐气少年,是何等心境。
桑妩又转头看了眼饴鸟弄花的探花郎。
晨光弥漫进内室,照在鹦哥的柔顺的羽毛上,也照亮了他此刻沉静淡然的神情。
比起冷冰冰高高在上的人设,当然是认真对待小生命的人更值得信服。
她眨了眨眼,目光柔和起来。
裴序余光有所感应,转头朝她看来。
旭日初升,隔着菱格花窗,透亮的阳光洒在她脸上,白近透明。
她的唇边正漾着舒展的笑容,两泓眸子弯成了月牙儿,盈盈若水。
不知是光眷顾了她,还是光因她而耀眼。
裴序嘴角勾了勾。
他招招手,桑妩乖乖地走了过来。
“看什么这么高兴?”他问。
桑妩的眼睛又弯了起来,“在看公子的画呢。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公子画得可真好。”
桑妩微微抬起头,仰视着他,“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画。”
末了,还补充了句“真的”。
若是放在寻常主人家,被奴婢这般称赞,或许只会失笑“你见过几人的画”?并不会以此为傲。
但与她清泉似的目光对上,没由来的,裴序就觉得,这双眼睛一定是见过很多美好,才能这样干净。
瞧,她还知道《望岳》,与粗衣陋食、饥一顿饱一顿的村妇何其不同。
裴序就想起来,白术曾说过她懂琴。
一个懂琴画、通诗书的小姑娘,放在婢女里,已经是很难得了。就连白术,也只是通熟字义而已。
这叫他心里有了些期待。
“杜少陵的诗。”他问,“念过书?”
桑妩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桑妩是故意这么说的,若是按白术的说法,直接告诉她以后只要桑妩做,她说不准还会不平衡。
这就是语言的艺术。
玉露个小姑娘,这会只觉得她老好人,有些傻,若不是与自己搭伙,肯定被人欺负死。
夜里,旁人都睡下了,桑妩却背了个拿绳子缝的挎包在身上,趁夜出了门。
没有灯笼,她只能端个蜡烛在手上,循着香气一路摸到竹苑西墙下。
这里,开了一丛夜香。
此夜香非彼夜香,是在夜晚盛开的白色小花,香气清远,能入药、煲汤,对女子月事不调也有很好的效用。
不说赏不赏钱,桑妩是发自内心地喜欢和崇拜白术这种性格的人,她才比自己大两岁,放后世也就高中毕业的年纪,就能管理一大群人,还做得这样妥帖。
所以明日朝食,她打算给白术做一道“夜香花炖鸡子”,这才大晚上出门。
桑妩寻了块平滑的石头,倾些蜡油在表面,将蜡烛固定好。
一点豆大火光,摇摇晃晃,在浓重的夜色里格外显眼。
桑妩只寻那些嫩花头掐下来,费了不少功夫才装了半个荷包。
虽是晚上,夏夜的温度也不低了,桑妩忙上忙下还出了些薄汗,不过她沉浸在摘花里,也就没注意身后有脚步声动静。
直到那人离得近了,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遮住大半火光,她后知后觉地僵在了原地。
这绝不是个女子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