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应过来后,钱氏心里那点子羞臊、愧疚尽散了,她笑着用手虚点桑妩:“我没有什么不许的,只是你既要闯荡,我再给你打点好一切又有什么意思?”
桑妩再露出个微笑。
这一切还是得感裴那位也是穿越来的前辈,时下酸腐言论虽有,却不敢太狂妄,女子自由程度与前朝相差无几。
钱氏拿了十五两来,又说给她一年时间,若一年后依旧是石沉大海,这十五两便当自己打了水漂,届时她亲自送桑妩登船返家,或留在京中,自己会替她谋一门亲事。若桑妩的确是经商这块料,自己便不再插手她的事。
不过,钱氏话锋一转,眼里也闪过丝精光。
届时桑妩得还给她两倍的银钱。
“料那时,这几十两对你来说不值什么。”钱氏也不装了,算盘打得极好。
桑妩失笑,果然还是诚实的钱氏更可爱些。
这钱比起在汴京置办铺面需要的少得多,但看韩家状况,的确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人家,靠多年积蓄买下这一处宅邸,料想不剩多少。
二人合笔写了封书信寄去给族中,言明情况,钱氏自然美化了一番自己作为,桑妩也未拆穿,眼下钱氏是她最亲近长辈,日后同在汴京,还有走动的时机。
她拜裴过钱氏,挽着来时的小包袱,与阿盼没什么留恋地走了。
出了韩宅,无事一身轻,桑妩又有些感慨,都说商人重利,从前她在桑家父母身上不觉,倒在与钱氏相处中体会得淋漓尽致。
恐怕连她这位表姨母自己都没意识到,面对唯一表妹留下的血脉,还是算计多过亲情。
裴序心中一痛,当年若没出事,他阿婉如今也是娇养长大的相府千金,何须为生计奔波?
这一夜,裴序一夜无眠,满心都是想着明日见了阿婉该如何相认,又该说些什么话,问些什么问题才不唐突。
桑妩亦是辗转到后半夜才睡去,做了一夜的梦,梦里又梦见了温馨恩爱的养父母,还有抄家时的满门狼藉。
当年北地叛乱,国朝节节败退,连失十一郡。当时还是六品小官的柳将军横空出世,用兵如神,稳住了北地的情况,破格升为四品将军后,又从北地人嘴里撬出了朝中有逆党同党的小媳。
先帝年迈,性情不定,宁可错杀绝不放过,那半年里,朝廷大换血,起初是为了揪出逆贼党羽,后演变成党派之间的争斗。
桑家本是莫名被扫了台风尾,那检举的人捏准了先帝多疑狠戾的性子,编造的证据、证词皆隐晦而又直接指向宰相桑裕安。饶是多年重臣,忠心耿耿也没改变什么,先帝根本不给桑裕安辩驳的机会,抄家、入狱、斩首
短短三天内,桑家众人经历从云端跌落尘泥,桑夫人本不必死,却在听见夫君的死讯之时选择了殉情,用藏在袖中的碎瓷片结束了生命。
李府还是原来的那座李府,新帝复用旧人时又将旧宅赐还李祭酒。
路过熟悉的桑家旧邸,抬眼望去,高墙大院旧宅门,因无人居住落满了灰。
府中原栽植的花木基本上都枯死了,唯独墙边突兀地伸出一枝杏花,却不是红杏,点点玉白,娇俏可人。
无人打理时,这株杏花依旧顽强地活着,今年的花期强撑到了清明节前,终究随着一场清明雨消散。
花落春残,枝头挂着零星几瓣残缺,在夜色中显得尤为可怜。
从杏花他又想到阿婉,那样艰难的环境,无人帮衬,若非自个儿努力——不正如这株杏花一样?
他牵起唇角。方才那反驳之人自觉被下了面子,犹嘴硬冷笑:“我却不觉着有什么好。”
话说一半,被人给打断。
先前那黄姓士子凑过头来揽着他肩,笑道:“裴兄才喝蒙了不是,我见你动也没动筷子,怎知的不好?”
说话间,温热的酒息喷了他一脸,带着在胸腔发酵过的酸臭。
裴垣眉头皱成麻花。
王献见之大悦。
夜深宴散,王宅门口已兢兢业业停了一溜车驾,各府上的小厮互相打了照面,寒暄着,打发等待自家郎君的时间。
裴垣的小厮见着主人头一个出来,忙使唤车夫调转马头迎上去。
小心觑着对方脸色不佳,又是倒茶,又是递解酒药,伺候着对方在车里坐稳后,便拣些叫他高兴的来说:“奴听二郎吩咐,今日已将兰娘子迎进府了,宴请诸位郎君的事……”
不料自家阿郎听了,脸色更差!
“闭嘴!”
小厮登时冷汗涔涔:“是,是!”
天杀的,分明赴宴以前,郎君满心得意将兰娘子从王府挖了来,说要叫王三郎等人一开眼界,眼下这是怎的?
裴垣冷着脸不言语,过了会儿,酒意略散了些,想着今日被下了面子,胸中郁气反倒更盛,到底咽不下这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