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颍河晨曲（第1页）

我看着她弯腰穿好鞋，便立刻说道：“来，嫂子，你跟俺二毛哥，恁俩站一块儿，让我和等等姐好好瞧瞧。”

二毛哥拉过有些拘谨的温玉凉，等他们并肩拉着手站定，我接着说道：“姐，你看这不是标准的帅哥配美女嘛！天生的一对儿！”

“那可是嘞，”等等姐在一旁笑着夸赞，“恁都不知道吧，但凡我和俺妈通电话，俺妈就得夸俺嫂子几句，说只要来家里看俺爸和俺妈从来没空过手。末了还得数白我几句。”

温玉凉脸上的笑颜由开始的矜持与刻意，慢慢变得真心热烈，声音里都带着甜意：“看你们俩这小妮子多会说话，再说几句好听的，恁嫂子呀，可就真要飘起来啦！”她用力踩了踩脚上的鞋子，扭身、弯腰，勾头看着脚下的鞋子接着说，“这鞋跟呀还是有点高，不过走起来还挺稳当嘞。”

……

当天晚上，二毛哥带着嫂子温玉凉回了家。

第三天，等等姐姐再次南下。我骑着三轮车送她到大闸桥路口，拦的顺路车。期间，我和等等姐聊了好多。她告诉我，家里坚决不同意她与那老男人在一起。我看等等姐也是在“是”与“非”之间徘徊，便对她说：“姐，你和那男人在一起时，你觉得幸福吗？”

等等姐侧脸凝视我好一会儿，眼神里有犹豫不决，也有欲罢不能，说道：“怎么说呢麦地儿，我和他在一起吧，不讨厌他。但是吧，还真提不起劲儿。也不是说不喜欢和他在一起，总之，就是……没有半点男女之间的动心和念想。就算偶尔勉强试着接纳，心底那点微弱的欲念转眼就散干净了，打从心底里、身体上，都对他生不出多少冲动。”

她垂下眼，漂亮的眼睛弯成两道弯儿，两颊泛起一抹羞赧的红晕。那一瞬间，我竟觉得等等姐格外好看。风吹乱了她额前的一缕发丝，她随意抬手撩了一下，接着说道：“他年纪比我爸都大，心眼不坏，出手大方，事事都让着我。可我爸妈坚决反对，我哥倒是没说什么，觉得我跟着他，不用吃苦，这辈子就能稳稳当当过日子。”

我轻轻抿了抿唇，安静听着，没有插话。

等等姐长长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无奈：“我不反感他，相处起来也算舒服，可就是少了那种心跳加速悸动的感觉。也没有盼着见面的期待。跟他相处在一块儿，日子是安稳，心里却是空落落的。就像喝温水，不烫不凉，能解渴润喉，却半点滋味也没有。”

“那你为啥还要勉强自己？”我轻声问，“不喜欢的人，凑在一起过一辈子，多委屈啊。”

她转头望向左边远处的大闸桥，眼底满是挣扎：“我也纠结啊。一边是我自己心里那点不甘心，一边是舍不得这份现成的安稳。我知道这段感情，对我来说，对家里人来说，旁人一定会指指点点，家里也闹得难看。可我又舍不得放下这份现成的安稳。”

我知道等等姐放不下的不是感情，是那份“不用吃苦”的安逸。可我又不能说破。

她接着说：“想放手，舍不得安逸；想好好过日子，又打心底里抵触。进退两难，来回拉扯，我好纠结。”

她苦笑了一下，眉眼间藏着疲惫与迷茫：“人长大了哪能只跟着心意活。有些选择，不是喜欢不喜欢，而是合适不合适。可我偏偏，既做不到彻底妥协，又没有勇气从头再来。”

远处传来车子鸣笛的声响，那去往省城的车子慢慢驶近，打断了我们的谈话。等等姐抬手揉了揉眉眼。眼看着车子停在我们身边，我说：“姐，凡事儿就让它随你的心吧。”

等等姐看着我笑了一下，转身上了车。我帮着把她的行李箱递给她，她接过后对我挥挥手说道：“再见，麦地儿。”

家里的一切仿佛又归于往日的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可冥冥之中，我总觉得我在等待着什么，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在心底悄悄生长。我爸妈似乎也在等待，只是他们少了以往与我的说笑，多了许多欲言又止的沉默，有时候看着我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相视一笑。日子像秋天的颍河水，表面平滑如镜，底下却藏着说不清的忐忑与期盼，每个人都在安静中等待着未来的消息。

这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我突然想起地里那些茂密疯长的杂草，再不去清理恐怕要耽误庄稼了。心里一急，连忙起身，脸都顾不上洗，就抄起门后的铲子，拿了根绳子，?着篮子急匆匆出了门，脚步又快又轻，生怕惊醒四周的寂静。

我妈在里屋听见动静，扬声问道：“麦地儿，这一大早嘞，天才将将亮呢，你急急慌慌干啥去嘞？”

我一边往外走一边回答：“前儿个下地摘豆子，那地里嘞草长嘞可凶了！再不弄弄就看不见豆子了！”

一路迎着晨曦光芒，我趿拉着拖鞋沿着河沿儿往东向地里走去。河面泛着淡淡的青色碎光，偶尔河里的大鱼翻起一个浪花，漾起一圈圈涟漪，缓缓扩大，伴着我一同向东流去，慢慢消失。偶尔有早起的鸟儿掠过水面，划破镜面似的水面，留下一串浅浅的涟漪。

来到我家地头，我将手中的篮子、绳索放在地埂边，巡视了一下，便捋起袖子蹲下身来，挥动手中的铲子，贴着地皮向前推去。只听“刺啦”的一声，一丛茁壮的杂草应声被齐根戗断，草叶上的露珠纷纷散落，凉凉地沾在我的手臂上，带来一丝清爽的凉意，让人顿时清醒不少。

没过一会儿，我就觉得腿上又湿又凉，起身低头一看，裤子两侧早已被露水浸透，湿漉漉地缠在腿上，裤腿颜色深了一片；脚下的拖鞋更是沾满了泥露，和着泥土，每往前挪动一步，都感觉脚底黏唧唧的，又湿又滑，很不自在。

我转身回到地头，脱去外面的罩衣，又索性弯腰脱了长裤，顺手搭在篮子上，将拖鞋踢到旁边。这一脱不要紧，身上那件去年的棉绸布衫和蓝花短裤，竟也小了许多——布衫短得遮不住肚脐眼，裤衩也紧紧贴合着身体上最丰满的那一段，把那圆润的弧线勾勒得一览无余，衣裤之间大大方方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腰腹。一时之间只觉得浑身一阵轻松，脚下一阵痒痒的刺挠。

晨风毫无阻碍地拂过裸露的肌肤，清凉中带着庄稼地的湿润气息，顿时感到一阵异常的爽快，仿佛整个人都醒了过来，毛孔舒张，精神为之一振，连干活都更起劲了，手底下的动作也越发利落，好不舒服。

太阳从东面的地平线上缓缓升起，像极了一枚磕在白瓷碗里的鸡蛋的蛋黄，颤巍巍、油汪汪的，温柔而不刺眼，为天空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色。它先是慢悠悠地从大闸桥后面爬上来，一道道霞光从闸孔之间透出来，活像个怕生的小媳妇在门缝里偷看；也许是自觉这样不够大方，没过多久，它“呼”地一下蹦了上来，整个儿骑在了大闸桥的脊背上。顿时间光芒四射，毫无保留地将温暖与光亮洒向每一个角落。

宽阔的河面仿佛被轻纱覆盖，一层淡淡的薄雾随着微风弥漫，河水在晨光的映射下闪烁着朦胧而细腻的金色波纹，宛若梦境。田野上那层薄薄的雾霭渐渐散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柔地撩开了盖头。远处的田埂、树木与零星的村落愈发清晰起来，显露出清晨独有的生机，透着股刚睡醒的劲儿，一切都像刚被洗过一样干净，绿得鲜亮。

周边庄稼丛里，隐约可见两个个农人的身影在远处田间起伏，时隐时现，如同散落在绿海中的几叶小舟。偶尔随风传来几句简短的搭讪声，声音悠远而空灵，像是在耳边私语，融进了这个渐渐苏醒的早晨，更添几分静谧与亲切，也让这忙碌的清晨不再那么孤单。

我自顾自地埋头戗着杂草，手中的铲子又稳又快，一推一拉之间，杂草应声而断，进度快得连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一蹲一起之时，泥土与草叶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感觉这地里的庄稼像是通了人性，你伺候它，它也就蹭蹭地往上长，仿佛在跟你较着劲儿似的。

蹲得时间久了，腿不免传来阵阵麻意，我便顺势站起身，稍稍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膝盖。看着豆地里的杂草已被我全部戗除干净。起初还一把一把掐着往路边丢，后来嫌太慢，索性直接抱在怀里。来来回回也不知跑了几趟，那草堆便渐渐隆起，越积越高，都快高过我的大腿，像一座小小的绿色山丘。

我返身将散落在豆垄里的零星杂草一一敛拢起来收拾干净，搂起这最后一捧还带着露水湿气的杂草往地头走去。草叶上的水珠蹭在我的胳膊上，两条手臂沾满了草屑与露水。来到地头，我把怀里的杂草丢在已经堆得不小的草堆上，杂草轻软地散开，漾起一阵青涩的泥土气息。接着，我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刚刚顺手摘下的青翠饱满的毛豆，轻轻丢进篮子里。篮子里的毛豆正好满筐，绿莹莹地堆得满满当当，瞧着就喜人，沉甸甸的收获感让我心里一阵满足。

我用绳子将那一堆杂草捆了结实。然后，我歪着头前后看了看自己身上——双腿和两只小臂沾满了草屑、泥污和汗水，浑身上下黏不唧唧的特别难受。索性丢掉手中的铲子，顺着河岸的缓坡来到河边，蹲下身子撩着河水擦洗胳膊。洗了一会儿，我抬头往四周望了望：河对岸、大堤两旁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身后的河岸之上也静悄悄的，不见半点人声。

确认四下无人，我脱去罩衫和短裤，用力抖了几下，抖掉了上面的草屑与泥水。从小我在颍河边长大，一直就有裸泳的习惯，对这一块儿河岸上下的环境非常熟悉。再说这一大早的，人少畜稀，更是遂了我的意。虽说一个姑娘家家的有些过于大胆，但此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我站在土坎上纵身一跃，一头扎进清清凉凉的颍河里。

在水中，我憋足了一口气，转过身体，面向水面往河中间潜游。清凉的河水里，从水面折射下来一缕清早的阳光，在我眼前闪烁跳跃。我能清晰地看到自己雪白的身体在舞动，双腿像青蛙一样一伸一屈地划着水。我扭动着身体往水深处潜游，直到肺腔无法忍受窒息的压迫与闷胀，才“呼”地冒出水面，深深吸了口气。

我仰泳在水面，看着澄澈湛蓝的天空，深吸一口气。在水中翻了个跟头，一直下潜，舒展着身体做着各种奇奇怪怪的动作，一会儿蜷曲成一团在水里滚动，一会儿平摊四肢漂浮于水面。温凉丝滑的河水完全将我包裹。我借着河水把浑身上下仔细搓洗了一遍，接着又一头扎进水里，往河中心潜去。再次浮出水面时，我张开手臂，用自由泳的姿势，在河里痛痛快快游了一大圈。

游回岸边，再次确认河岸四周依旧没人，便光着身子快步爬上岸，着急忙慌地套上短裤和罩衫。随手把滴着水的短发往后捋了捋，弯着腰爬上了河堤。

就在这时，耳边远远传来我妈那熟悉而悠长的喊声：“麦地儿——麦地儿——”声音穿过空旷的田野，清晰地落进我的耳朵里。

我找到拖鞋穿在脚上，用手背抹了把额角滑落的河水，看见我妈正站在村头的老槐树下，手搭凉棚，眯着眼睛朝我这边仔细张望。我连忙挥了挥手，用尽力气高声回应：“妈，我给这儿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