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我瞧见我妈也正沿着河沿的小路朝这边走来,步子不紧不慢,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霞光照在我妈脸上,我看着她越走越近,抬手擦了擦额间发梢滴落的河水,站在田埂边的小路上,静静地等着她。心跳没来由地有些快,也不知道她突然找来是为了什么事,隐隐有些期待,又有些不安。
突然,我妈停住了脚步,就站在原地,眯起眼睛直愣愣地望向我。她脸上写满了惊讶,仿佛一时间没认出我来。但紧接着,那惊讶就像水波纹一样荡漾开来,化作了一抹难以掩饰的惊喜。她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眼神里透着光,嘴角也微微扬了起来,连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笑意。
我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慌忙低头打量自己——那件短得几乎才刚刚遮住肚脐眼的青色布衫,和那条蓝碎花短裤,之前沾满的草屑与泥土早已被我抖落干净;两条白生生的腿笔直笔直的,隐约能看到皮下的血管,一双白净的脚丫套在两只脏不唧唧的拖鞋里。唯有那一头湿漉漉的头发,枝枝叉叉还挂着几颗水珠。
可除此之外,我穿得还算整齐,有遮有拦的,并没有什么不得体的地方——顶多就是衫子有些显短,中间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腰和肚子前面那一洼暗影。但这不也是我长个子的证明吗?我心里嘀咕着,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我抬起眼,有些疑惑地望向妈妈。她双手轻轻交握垂在身前,头微微偏向一侧,整张脸被清晨的阳光迎面洒落,镀上了一层格外柔和的光晕。她下颌微收,嘴角含笑,那笑容里像是藏着蜜,又像是刚晒过的棉被,蓬松、暖和,直往人心里钻,看得我心里也跟着暖了起来。
那一刻,我仿佛在她脸上看到了某种善良而神圣的光辉,更真切地感受到了作为一名母亲的慈爱与伟大。犹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我终于在这样一个平凡的清晨,真正明白了“母亲”这两个字背后所承载的无私付出与那份深沉如海的爱——它从不张扬,却始终都在。
生下你却将你弃之不养,那能算是母亲吗?而那种即便不是亲生骨肉,却依然心甘情愿、无怨无悔为你付出全部爱的人,才是真正的母亲,也才配得上“母亲”这个圣洁的称谓。而此时此刻,这个女人就站在我的面前——是她让我免于饥饿,是她用粗糙却温暖的双手抚养我长大成人。还有我的父亲,那个沉默却坚韧的男人,是他让我远离了寒冷与死亡。这两个原本没有儿女、在村里再平凡不过的人,却一路牵着我的手,带我走过风雨、伴我成长,把最好的都给了我。
此刻,在温柔晨曦的照耀下,我妈站在那里,浑身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光,就像村头那棵老槐树,风吹雨打都不吭声,却年年给人遮阴纳凉。她就那么站着,不说话,却让人觉得踏实。我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内心百感交集,嗓子眼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酸又胀,泪水在眼眶里汹涌地回旋,几乎要夺眶而出,只能使劲抿住嘴唇。
我妈却迎了上来,一把拉住我的手,激动不已地端详着我,声音都有些发颤:“妮儿呀,看着你咋像是从太阳里走出来嘞!来,看看这身材,来,再看看这身形……这还真是俺嘞妮儿嘛?来,来!快让妈再好好瞅瞅!啧啧,像仙女一样啊。你看看这胳膊腿,多白净,多滋腻。再看看这小脸,这长脖……”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替我捋了捋耳边水湿的长发,别在耳后。
我叫了一声“妈”,接着嗓子像被棉花堵了,说不出话来。我扑进我妈怀里,双臂环绕着她的脖颈,想强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却没忍住,泪水鼻涕糊了一脸。我妈感觉到了,双手轻轻拍打我的后腰,抚摸我的后背,然后抓着我的双肩推开我,盯着我结结巴巴地说道:“这是咋回事儿,妈夸你还不中啊?咋……咋了妮儿?你到底咋……咋了,有啥事跟妈说啊。不要哭呀孩子乖!”
我没吱声,待眼眶里的泪水止住之后,我松开我妈,咧着嘴笑着说:“妈,你看我今天厉害吧,咱家地里的草都被我戗完了,一点没剩。妈,我还抽空下河游了一圈嘞,可是光着屁股蛋儿游嘞。”
我妈看着我,眼神中满是疑惑与关切,惊讶地说道:“妮儿呀,你都多大了,还光着肚下河?”我妈转头前后左右看了看,接着说:“孩子乖,这大清早嘞,羞不羞?”
“噫!我的亲娘唉,你也不看看,现在咱庄还有多少人大清早下地干活?都出去打工了。”我故意提高声调,扯出一个轻松的笑,“走,妈,咱回家吃饭。慢点,你拎着这一篮子毛豆,回去煮了,我下午还去纱厂摆摊卖了。”
我妈这才放下心来,点头应道:“好嘞,妮儿,妈和你一块去。咱赶紧回家吧,妈妈把早饭都给你做好了。”
“我把这一堆草捆了给俺大力叔家喂羊,他家的羊可爱吃这嫩草了。”说着,我提起那捆早已扎好的草,猛一用力甩上肩头。我妈一惊,连忙说道:“麦地儿,沉不?让妈来吧!”
我加快脚步,躲开我妈伸过来的手,说:“妈,没事,我背嘞动。”
铺满阳光的沿河小路之上,长长的影子一左一右依偎在一起,在我和我妈身前,带着我俩慢慢地向西走去。如今我长得比我妈高了,影子便也长了一截;我妈显得比我矮了,影子便也短了一头。可不管怎么走,那个短影子总是紧紧贴着长影子,像小时候她牵着我一样。
脚步声和轻轻的说话声融进了这个宁静的早晨……
八月十八号,我和我爸在我家的小门店里相对而坐。午后的阳光从堂屋的窗户穿过门帘的缝隙斜射进来,一道狭长的金色光线映照在柜台内侧的立面上,光线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店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偶尔经过的行人脚步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狗叫。我和我爸都没说话,他拿着抹布慢悠悠地擦着柜台,我望着他的背影,脑海里以往的岁月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沉默了良久,我终于轻声打破了这份安静:“爸……”可刚喊出这一声,后面的话却又一时不知该如何继续,千头万绪堵在胸口。我看着我爸满头的花白头发,那一根根银丝在从门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线下格外显眼,心头一时感慨交集,嗓子眼不由得有些哽咽,眼睛阵阵发酸。我伸出手,紧紧抓住我爸那双粗糙而布满老茧的手,放在我的手心里,心疼地使劲儿摩挲着。这双手的每一处老茧、每一道裂口,都刻着这些年他为这个家付出的艰辛。
就是这双手,当年把我从麦地里抱了回来,给了我第二次生命,让我有了家;就是这双手,使我免于被丢弃在野外的噩梦,不用忍饥挨饿、颠沛流离;就是这双手,使我免于冬雨寒风的无情侵蚀,总是在深夜为我整理好课本、书包,在我熟睡时为我掖好被角;就是这双手,笨拙地一口一口把我喂大,甚至让我免于因被遗弃而可能早早终结的命运。它托起了我的人生,却累垮了自己。
我爸仿佛一眼就看懂了我的犹豫和心思,他反手轻轻握了握我的手,语气沉稳而语重心长地说道:“麦地儿,千万不要有啥顾忌。你把自己嘞路走好、走踏实,才是我和你妈最愿意看到嘞。咱家嘞条件不好,这是事实。那次扛包,我要是再小心一点,也不至于落下这一身的毛病,拖累家里……你不要多想,我和你妈能照顾好自己。你放心走你自己嘞路,不管咋样,我和你妈都会全力帮助你嘞,知道不?妮儿。”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扎实,落进我心里。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喊声:“唐麦地!有你嘞信!”
我猛地抬起头,循声走出柜台望去,只见乡里的邮递员肖叔叔,正骑着那辆绿色的邮政自行车停在我家店门前。我心中顿时掀起一阵汹涌的波澜,脱口喊道:“肖叔叔,是……是有我的信吗?”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肖叔叔停住车,下来后用身子斜倚着车架,从挂在自行车横梁上那个陈旧兮兮的绿色帆布邮袋里,迅速掏出一个信封,笑着朝我递过来:“是嘞,麦地,是你嘞信!这还是个挂号,先签个字吧。”接着,他转向我爸,脸上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得意,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老唐,不是我说,咱这整个乡,你家麦地这封录取信,可是我送嘞第一封啊!也是唯一嘞一封啊,恭喜了啊!”
我刚把信接到手里,还来不及细看,指肚已经感受到信封挺括的质感。肖叔叔看着我,冲我竖起大拇指,又冲我爸挤了挤眼。我爸像是瞬间明白了什么,神情一下子明亮起来,连忙转身从货架上取下一瓶健力宝,隔着柜台硬塞到邮递员肖叔叔手里:“天热,解解渴,辛苦你了老肖!专门跑这一趟!”
肖叔叔略作推辞,最后还是笑着接了过去,连声道谢,说道:“赶紧准备准备吧老唐,可不要耽误孩子上学呀!”
随后他蹁腿骑上车子,伴随着清脆的车铃声响起,急匆匆地向村口方向驶去,像是急着去传递下一份思念与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