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过后,桀骏站在被大火烧过的地里,脚下是混着草木灰的湿泥。
译吁宋死了,他被推举为新的西欧国首领。
昨日他才收到别的部落的人报信,说是秦军夜袭,连忙带着人匆匆赶来。
三天前,这处是阿岩的寨子,有十几座竹楼和大片田地,而现在,只剩下几根烧得发黑发黑的立柱斜斜插在土里。
“清点过了,”一个身着麻衣的部将走到他身后,垂着眼,“找到十八具,都烧糊了。没找到阿岩,没准……”
他没把话说满,但周围的人却能听懂他的言外之意——没准那十八具尸体里,有一个就是阿岩。
“女人和孩子呢?”
“西北边林子有拖行的痕迹,应当是被秦人带走了。”
桀骏没再说话,目光阴恻恻地盯着地面。
秦人开始抓活口了,这不是好兆头——当征服者不再满足于砍头记功,而开始掳掠人口时,意味着他们打算在这片土地上扎根了。
他弯腰抓起一把土,轻轻拨了拨,土里混合着烧焦的米粒。
阿岩的寨子有全西瓯最好的粮种,每年雨季前,周边几个寨子都会过来换种,现在这些种子在土里变得灰黑,再也不会发芽了。
不远处一个年轻人蹲下,捡起地上打碎的陶片,凑近嗅了嗅,“是粟米粥,”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他们用我们的瓮,煮他们的粮食。”
桀骏把土往半空一扬,抬腿踹碎脚边的陶片,一把拽起蹲着的人,“走。”
“汝等要去何处?”
一道女声突兀地响起,众人猛地回头,警觉地掏出武器,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他们身后竟站了一个女人。
他们不仅没有发现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更诡异的是这女人的装束——她赤着双足,踩在雨后的泥地上,脚踝却纤尘不染;一身靛蓝的土布衣裙,样式古老,与他们见过的各部的样式均不相同。衣摆上还绣着象征神灵庇佑的古朴螺旋纹。
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她的发间,斜簪着一朵硕大艳丽的红花,那花朵出现在一片断壁残垣的破败中,仿佛一团燃烧的烈火,红得惊心动魄。而她的肩颈之上,一条墨绿色的龙环绕着,正歪着脑袋打量他们,一艳红,一墨绿,更衬得主人明丽出尘。
人群瞬间死寂,似乎连一直拂面的风都停了。
然后,不知是谁先膝盖一软,扑通跪了下去。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就连桀骏身边那个最悍勇的部将阿芒,也低下了头,不敢直视。
桀骏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跪伏,他站在原地,脊背绷得笔直,手微微抬起,按在腰间的刀上。
他死死盯着对方发间那朵红花,像是要把面前的人给看穿。
他们都没见过神祇,但龙不会是假的,眼前人的一身装扮也在明晃晃地告诉他们——这不是普通人。
是送花娘娘,是花婆。
他们小时候都听阿嬷说过,送花娘娘在山林深处游荡,以红花为记,时常予人恩赐,女子得其花,便会生下寨子里最聪颖的孩子。
而此刻,在这片刚被鲜血和烈火浸透的土地上,祂的到来显得格格不入。
花婆没看那些跪倒的人,目光平静地落在桀骏脸上。
“汝等要去何处?”祂又问了一遍,声音清润温和,像溪流激荡山石。
桀骏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头的惊悸,强迫自己用平直的声音回答,“去秦人粮草所在的山谷。”
“去作甚?”
“烧了它们。”
秦夷香静默片刻,目光缓缓扫过周围的焦土、残梁,以及那些埋在灰烬中再也无法发芽的种子。最后,她视线回到桀骏脸上,后者坦然与她对视。
“火能烧粟米,也能烧山林。”祂声音很轻,掩住话里的叹息,“秦人夯土筑墙,你们就拦河放水;他们开田,你们就毁种。以血换土,以命换时。可时间……终归是站在他们那边的。”
分明西瓯一年到头潮湿炎热,桀骏却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直逼他的面门。
百越部人口并不多,大秦发兵数十万众南下,这么些时日来没能让秦军深入,非是百越部军力强悍,所托皆是他们作为本地人对地形的掌握和秦人不适应当地气候。
那倘若秦人要拿人命来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