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是知道怎样做才最折磨人的。
如果始皇帝知道他们欺君并为此震怒,直接把他们下狱论罪,他们反倒觉得痛快。
可眼下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既不能见天颜,又不能受审讯,甚至连看守都不同他们交谈,这种情况反而让他们不好判断自己究竟身处何地。
卢生又在原地转了转,心思浮动。
是陛下已知方术尽伪,正在权衡如何处置?还是有人告了密,但陛下尚未全信,正在暗中调查?又或者,陛下根本还没过问此事,只是某个忌恨他们的官员暗中将他们先行扣押?
每一种可能都指向不同的应对,可偏偏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我那天夜里就不该喝那么多酒的。”卢生忽然道,“我说了什么,我自己都记不得了。”
侯生抬眼看他,卢生眼神闪烁,显然并非不记得,而是根本不敢肯定自己是否真的说了那些大逆不道的话。
什么“始皇天性刚戾”,什么“专任狱吏”,这些话要是真的传到了那位的耳朵里——
“我反复想过,”侯生说,“如果陛下真的知道了那些话,我们不会在这里,他会直接让廷尉来审。”
“那为什么他还不放我们出去?”
“也许……”侯生顿了顿,“也许他在等我们先乱?让我们自辩?认罪?”
“或者,”卢生低头看了看自己颤抖的手,“他根本还没想好怎么处置我们。陛下杀人从来不需要理由,但如果他还没决定……这才是最可怕的。说明他在等我们露出更多破绽,看还有谁会牵连其中!”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两人神经顿时绷紧。
“吱呀——”殿门推开,蒙毅背光站在他们面前。
蒙毅睨了一眼殿内众人,径自宣告:
“方士卢生、侯生,以炼药占候之术进身,蒙陛下信重,赐金银宅邸,待以客礼……”
“……又私议君上,诽谤朝廷,语涉悖逆,罪在不赦。”
侯生听到“私议君上”四字,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卢生强撑着身子,但额角冒出的冷汗却昭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蒙毅把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继续念,“按秦律,欺君者斩,谤讪者族。”
他顿了顿,把手中诏令往后翻了一页,翻页声被室内的空寂衬得分外响亮。
“然——”
“陛下东巡,得神女天启,神女有言,众方士于方术虽伪,于化学则有其才,此道若明,亦足利民,留之或成一器之用。陛下天宽地阔,何惜一黥一剃之辱,而夺造化之功……”
侯生猛地抬头。
神女?
卢生也愣住了,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对这套“天降神谕”的把戏再熟悉不过,但问题是,这话是从上卿蒙毅的口中说出,诏令上还盖着皇帝的印玺!
始皇帝不能承认自己被骗,这会让他的颜面受损,他要留他们一命,又不显得自己心慈手软。
侯生眼眶一热,并不是感动于神女的说情,只是对劫后余生的后怕。
蒙毅拍了拍手,从后走上来两个小吏,端着漆盘,上面放着铁签、墨炭、小刀。
黥面、剃须。
“陛下有令,各于左颊黥‘化学’二字,以示从此只攻化学之道,以功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