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吧,回西海去。”裴倦低着头,“放心,我死不了的——没有你的时候,我一个人,也活得很好。以后也——也一样。”
尚琬盯着他,男人坐在那里,像一柄出鞘的残剑,分明伤痕累累,却遗世地矗立,他不要安慰,不要怜悯,不要任何人偏爱,只守着不可理喻的固执,和唯恐受伤的谨慎,小心翼翼地缩在他那坚硬的壳里,宁死不出。
惹人厌得很——
可他这个人若不是这样,她根本不会那么早就认识他,也不会同他的人生缠在一处,更不会这么喜欢他。
尚琬走了。
裴倦许久之后才慢慢抬头,静室空寂,只帷幕一点隐约的摇晃,昭示着刚才真的有一个人在这里,而她走了。
是真的,不是梦。
裴倦躺回枕上,海香淡了许多,却丝丝绕绕的,像离岛傍晚的风,轻轻柔柔地,拥着他——那个时候一切都那么好,却还是浮冰一样散了,握不住,都是假的。
早知有今日,便该留在离岛。一辈子做一个疯子,一辈子见不得人,也没什么不好的。
他的心里缺了一个角,寒意从缺了角的地方透进来,又冷又疼。便艰难起身,强撑着,挪到纱罩子拾起荷包——海香似碧波辽阔,奔涌而上。
他只觉心下重重一沉,缺了角的地方弥合回来,重又觉出新鲜的活气——假的就假的,即便都是假的,也让他的时光变得不那么难捱。
裴倦身子一沉,屈膝坐在清砖地上,脊背靠着纱罩子,睁着眼,望着虚空的穹顶。渐渐变得恍惚又迷离,只觉清砖地冷得跟坚冰一样,寒意似毒蛇,蜿蜒而上,直扎得眼珠子针刺一样,生疼。
只能阖上眼。
这么疼,会不会就死了?
死了就好了,他死了说不定她会后悔,后悔骗他——哪怕只有一刻,一刻也是好的。
可是她还小,她还会有新的少年,他们会有新的离岛,新的海香,什么都是新的——那时他已经朽了,朽在黑暗里,变作腐灰,什么也不知道了。
裴倦任由自己陷在癫狂凌乱的纷乱的思绪里,忽一时额上微凉,一只手搭着他。
便仓皇睁眼,入目是尚琬清亮的眼,定定地看着他。隔着这么近的距离,她的眼里终于只剩下他一个。
只有他。
裴倦迟滞地眨一下眼。
“这么烫——”尚琬敛着眉毛盯着他,“殿下好歹保重些吧,才刚好一点,砖地上坐着,你不要命了?”
——假的。
尚琬拉他,“起来。”
——假的又如何?蜉蝣朝生暮死,蟪蛄夏生秋死,若他如蜉蝣只活一日,如蟪蛄不知春冬,便假的也是他的一生,那同真的又有什么分别?
“裴倦?”
——若他只活这一日,那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真的。
“裴倦?”
“你来做什么?”
尚琬进门便见他神色茫然目光发直,以为他又如坠海那次疯不辨人,正唬得不轻,听见这一句放下心,没好气道,“殿下打发我回西海么,我来辞行。”
裴倦困惑道,“辞行?”
“是,我回去了。”
——原来连假的也没有了。
“裴倦?”
——便愿做一只蜉蝣,他的这一生,也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