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琬犹豫了一下,终于没敢拔了去——此处是宗事府,自己又是被告,当众理妆不成体统。便默默走过去。
崔炀与秦有德错一步,一前一后跪着。尚琬嫌恶地看一眼秦有德,跪在崔炀旁边。
崔炀埋身道,“臣崔炀,叩见殿下。”他在秦王面前执臣礼,裴思远虽然也封王,但一则他不摄政,二则刚才是以宗事府丞的身份问案,所以只称“下官。”
尚琬跟着,“臣女尚琬叩见殿下。”
“今日叔王问讯,我不过在旁听一听,不必多礼。”裴倦道,“都起来,坐着说话。”
二人一前一后起身。秦有德自进门一直觉得秦王眼熟,此时见他抬头,秀逸出尘的一张脸完全呈在面前,尘封的记忆便破土重生,脱口便道,“怎么是你?”
尚琬刚站起来,听见这话猛转头。秦有德被过度的惊吓激得语无伦次,“你不是阿珠?你怎么在这?”
崔炀分明听见,便也抬头。尚琬加重语气暗含威胁道,“秦王殿下驾前,你这厮胡言乱语甚么,失心疯了?”
秦有德理智回笼——即便崔炀和尚琬狼狈为奸,这里是宗事府,主事的是平康王裴思远,不可能认错人。上头坐着的这个只能是秦王殿下本人,结巴起来,“我不是……可他同阿珠太——”
尚琬侧一步,不动声色阻在裴倦身前,“还敢说什么你什么他,殿下驾前如此无礼,依律当杖责三十。”
崔炀立刻看向尚琬——虽然她说的都是事实,可尚琬本人根本不是会因为无礼处置人的人。尚琬反应这么激烈,秦有德说的多半是真的。
崔炀想明白这一件,便不吭声。
裴思远不明底里,他也不是因为无礼处置人的人,便给了个台阶,“还不给秦王殿下磕头请罪?”
秦有德如梦初醒,“砰”地一声磕在地上,“小人秦有德叩见殿下。”
裴倦道,“听你说话,是把我认作什么人了?”
他二人说话,再拦在中间不成体统,尚琬只得走到一边站住。秦有德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小人一时糊涂,殿下驾前失礼,有罪。”
裴倦不耐烦道,“回话。”
“什——”秦有德着急忙慌回想,记起秦王说什么,“不是,是小人糊涂。”
裴倦道,“抬起头来。”
尚琬在旁听见,转头瞪他。裴倦却跟没听见一样,只盯着秦有德。
秦有德乍着胆子抬头,初初一动便见男人雪白秀丽的脸庞近在眼前,消瘦,苍白,说不出的楚楚动人的模样,除了目光澄澈,衣饰更添百倍的华丽,同当日几无二致——此人分明被自己踩在脚下,动辄打得血肉模糊,怎么会是秦王?
此二人一模一样,此事又太过匪夷所思,当日买的如果不是他,必是他的同胞兄弟。
裴思远在旁笑,“秦王的品格,天下还能有第二个?却是稀奇。”便问秦有德,“你把秦王认作谁了?”
“就……一个……认识的人。”秦有德哪里敢说实话,擦着汗道,“虽……虽有些相似,应是小人一时眼花,错看了。”
裴思远看裴倦饶有兴致的模样,凑趣道,“把你吓得在秦王驾前失礼,必是相似得很。人在何处?不如请来,也叫我们秦王认识认识。”
“叔王自己想见,倒扯着我的名号。”裴倦只笑一笑便敛了,“认作何人?”
秦王虽然生得动人,又病得楚楚,毕竟久居上位,稍一敛容便有冰雪之压,连裴思远都不敢再有笑意,何况秦有德。唬得连连磕头,“就是错认了,殿下也不认识他,求殿下别问了吧。”
裴思远暗暗摇头——秦王问了数遍还敢瞒着不说,这是找死呢。果然秦王道,“言语模糊,不尽不实——拖下去杖三十。”
他声音虽然不高,守在门外的宗事府卫却立刻听见,高声应“是”,绕过帷幕大步走过来。
秦有德唬得魂飞魄散,“三十杖小人怎么活得成?殿下饶命,我说——我说——”急道,“是家主一个下人,因为身份微贱,恐怕辱没殿下,小人才不敢说,不是故意隐瞒。”
裴倦看着裴思远笑,“原来真是有的。”便道,“叔王想看,命他寻来,往叔父跟前比一比?”
“比什么?”裴思远摇头,“谁敢同我们秦王比?还是罢了吧。”
裴倦吩咐秦有德,“你把人寻来,送平康王府上。”
秦有德哪里弄得出人?只能尬在当场,“早已经辞出去不做了,不知……不知去哪了……”
裴思远刚才在外头听了半日,对秦嫣为人大致有数,想来生得似秦王这般的下人,落到秦嫣手里,哪有辞出去不做的机会,多半虐待至死。便冷笑,“辞了?还是死了?被你的好家主打死了吧?”
秦有德唬得脸发白,“没死……绝计没死……”又砰砰磕头,“殿下明鉴,真的没死,他就是辞出去,说要回乡去。”
“哦?”裴思远问,“家乡何处?”
“这个……”秦有德结巴起来,想编一个,又怕他们当真问去,只能心一横装死,“小人倒没问,只知他确是回乡了。”
裴思远冷笑,“你都没问,怎知回乡了?”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