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澹州居然就在禅院,看这模样说不得还在等她——尚琬既觉意外,又觉合理。停在红檀屏前道,“先生怎么知道我今夜来此?”
“我不知你来。”男人生硬道,“你如今胆子大了,山门都敢直闯。”
尚琬一笑,便往里走,一路吊儿郎地,“我怕先生还是不肯见我,便想闯进来试试运气,想不到运气还不错——先生居然就在禅院。”
男人沉默,半日道,“出去。”
“我不出去。”
“你这是要硬闯?”
“这不是明摆着么?”尚琬无所谓道,“我不闯一回,此生只怕再也见不到先生了,起因在你,你怎么能怪我?”她口里说话,脚下不停,一直往里走,到玉纱屏前也不见止步。
男人猛地站起来,“尚琬——”
尚琬止步,一只手轻轻搭在纱屏上,隔着玉纱偏着头打量他,“先生怎么也不叫我小满了?”挑衅道,“怎么,你也做不了我的长辈?”
男人闻言怔住,阁中悄寂下来,连呼吸声都消失了。尚琬停在原地,指尖隔着玉纱描着他的身形——清瘦修长,脖颈纤细,肩线宽阔平整,虽然只披着松散的敞衣,薄纱下隐约一段腰线窄而劲。
这等人物人生得见一个已经是罕有,怎么可能有两个,还同时都在自己身边?
早该想到的。
山中更鼓重重敲响,“咚”地一声,静夜中送了很远。男人如梦初醒,一言不发拔脚便走,避往后堂。尚琬看见,掌间用力,纱屏“砰”地一声摔在地上。
男人循声回头。静室灯烛在低处,他身量极长,面貌已经尽数没入黑暗,只自肩以下被烛火照亮,新雪一样的颈间分明一枚小痣,浮冰一样悬着——
尚琬目光停在那里,她不知亲吻过多少次的地方。
男人有所觉,鬼使神差抬袖掩在颈间遮住,退后两步更深地隐入黑暗,“你做什么?”薄如蝉翼的衣袂随着他的动作起舞,有如风过平湖,吹皱一池春水。
便听外间有人叩门,“先生?”
应是纱屏倒地的巨响惊动了值夜的小童,过来探问。男人往外看一眼,“无事,书落在地上。”
“是。”小童在外劝道,“先生早点睡吧。连日不睡,身体如何熬得住?小满姐姐即便回来,也是日间过来,先生好歹睡一会——”
“知道了。”男人极生硬地打断,“睡你的觉去。”
尚琬一直等人走了才悠悠道,“我以为先生不想见我,原来先生一直在等我。”
男人不答。
“以前我百般地给先生写信哀求,先生理也不理——怎么这次好心,肯见我一回?”尚琬道,“先生是想知道我家中发生了什么事,还是怕我长归西海永不回来?”
男人沉默一时,“你果然骗我。”
“我不骗你,你连这个禅院都不会再踏足了吧。”
男人转身,拔脚便走。尚琬瞳孔微缩,手腕一翻掌中多出一柄匕首,一跃而起,向他扑去。男人身形初动,被她生生扑在肩上,竟全无反抗之力。二人齐齐滚在地上,匕首抵在他颈畔,只一磕,已是鲜明一道血痕。
尚琬一击得手,倒吃一惊,“当”地撂了匕首,急问,“你怎么不躲?”
男人偏转脸,咬牙不语。
“我没想伤你,我的本事都是你教的,不倾尽全力我怕你走了。”尚琬急急解释,又问,“你这么大的能耐,怎么也不躲——”便扑过去双手扳住男人脖颈查看伤处,却被他抬手用力掀往一边。
尚琬僵坐当场,便见男人抬袖掩面,一言不发。久久,男人沉闷的声间从衣袖下透出,“你骗我。”
“谁知道这种谎话你都能信——”尚琬想笑,强自咬牙忍住了,“你是真的怕我以后就不回来了?”
男人掩面不语,不肯露出面貌。
“我回来了。”尚琬道,“你……不想我么?”
男人仍不言语。
尚琬小心翼翼地凑近,抬手碰一碰伤处,“……疼不疼?”
男人腾一只手推拒,尚琬一把攥住他细瘦的手腕,“你别动,虽不深,还是要裹伤的。”
“我不要你管。”男人推开她,合身翻转,蜷在地上,像只见不得光的夜行兽——从刚才到现在,他的衣袖始终掩在面上,不肯叫她看。
尚琬无语,起身出去。出希声阁寻着那值夜的小童,也不管他看见自己突然出现吓得怎样,同他讨了伤药,仍又回去。
阁中全然一副台风过境的稀碎模样——纱屏倾倒在地,书案上纸笔被刚才的厮斗撩了一地,灯烛也倒在地上,灯早已熄灭,男人蜷缩在黑暗里,仿佛拼尽全力要跟暗夜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