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琬从来不曾想到从秦王口中听见这话,却还来不及感觉惊奇,便从男人面上觉出凛然——他分明说着这样的轻佻的言语,却神情严肃,没有半点玩笑的戏谑,倒像在处理极其重大的军国政务,专注,仔细,一丝不苟。
“你在西海,也是这样讨好岛上貌美少年?”
尚琬怔住。
秦王却不等她回答,平静道,“靖海王西海之主,广有权势,更富家财,尚小姐非但自己貌美,还酷爱美貌少年,每每豪掷百金予以戏弄。有目不识珠不假辞色者,尚小姐更是百般设计,投其所好,必要将其纳入囊中——”他说着侧首,桃花眼晕着浅朱色,斜斜地看着她,“以前只是耳闻,今日算是见识了。”
尚琬被他怼得无言以对,尴尬道,“这都是谁在京里乱传我的闲话?”
“怎么,说得不对?”秦王盯着她,“都是妄言?”
敢在秦王面前睁眼说瞎话的,只怕还没生出来。“也不全是真的……”尚琬灰头土脸,“爱美之心……”渐渐低声,“人皆……有之……”
秦王分明听见,随手撂了碗,身体一倾靠在枕上,拧转身体朝向碧纱阁内,只一片薄薄的脊背留给她。
尚琬竟无语凝噎,原地僵坐半日,乍着胆子叫一声,“殿下——”
“越姜就是这么拜在你石榴裙下的?”
这一句质问完全在预料之外,尚琬既猝不及防,又无力招架,“殿下这么说我,叫我——我——”自己说不下去,便沉默下来。
“我说得不对?”秦王虽背对她,语意却步步紧逼,“你同越姜没有关系?”
南越王盘踞南越海,至今没有归附朝廷,是正经的化外反贼。此时话题已经脱离风花雪月的境地,一个不慎便是靖海王一家的忠君问题。尚琬不敢再有任何轻佻念头,“我早年游历南越海,确实认识越姜。若说我同他完全没有关系,必不是真的。”
尚琬一直盯着他,感觉秦王身体僵直姿态紧绷,忙道,“可我同他只是认识,且是早年,不是殿下说得那样——”
秦王闻言,慢慢翻转回来,倚在枕上,审视地盯着她。
尚琬同他对视,只觉眼前人虽然瘦得叫人生怜,目中却是如烛似炬的洞明——他看她的样子,仿佛什么都尽在掌握,只看她是否诚实。
尚琬紧张地干咽一下,“我们幼时相识。后来我父于西海数次做了殿下手下败将,心悦诚服招安,我们是朝廷之臣,他是化外之贼,我同他立场不同,早就不来往了。”
秦王神色凛然,冷冷地盯着他。
尚琬恐怕他不信,索性豁出去先认一桩过错,“殿下说我爱在俊美少年身上使银钱,这我……是做过——殿下骂我,我也没什么可辩的。可若说我同越姜往来,当真冤枉。”说着跪下,埋身在地,“殿下信我。”
一段话说完,秦王一言不发,内室陷入可怕的空寂。尚琬前额抵着冰冷的青砖地,半日等不来发落,乍着胆子抬身,偷眼看他——
只这么一下便同秦王目光撞个正着。
尚琬唬得低头,“请殿下发落。”
“发落什么?”
尚琬没懂,复又抬着看他。便见秦王勾着头,仍然审视地盯着自己。“我不是——”
“喜爱俊美少年也不违背律法。”秦王冷笑,“尚詹事跪着,倒像我苛待臣属。”
这话怎么听都像是过关了,却怪怪的——应仍在着恼。尚琬不敢确定,试探道,“殿下不罚我?”
“起来吧——我罚你?为了什么?”秦王道,“尚詹事煞费苦心弄来热食,我不领情也罢了,还要罚你——若这话传出去,秦王府岂不是连两市奸商也不如了。”
尚琬越听越觉得他阴阳怪气的,但如今命悬人手,又不敢问,便爬起来,榻前垂手侍立。
秦王瞟一眼撂在案上的馄饨——汤里泡得过久,一只馄饨胀作两个大小,坨作一团。“可惜,吃不得了。”
尚琬一句“给殿下另煮”撞到口边又咽回去——秦王的心思不能猜,回头再治自己一个“贪图秦王美色”的罪,全家的都不够砍的。
先保命吧,管他吃不吃——便僵着脸站着,自己装死。
“你那个馄饨铺子,果真带来,在我府门上?”
“这个——”尚琬偷眼看他,暗暗琢磨眼前情状究竟该回答“是”,还是“不是”,索性放弃回答,“坊间野食其实没什么可吃的,殿下若想吃东西,我这便去请半夏姐姐预……预备?”越说越觉他神气不善,声气渐渐低下去。
“你在哄我?”秦王抬眼,俏丽的桃花眼里蕴着霜,雪覆寒梅一样,“什么带了馄饨铺子来,全是哄我的话?”
“绝不是——”尚琬唬得脸发白,连连摆手,“怎么敢哄骗殿下?就在外头……”又道,“我看殿下不喜欢馄饨,恐怕殿下着恼,才不敢说的。”
“我几时说我不喜欢馄饨?”
尚琬一滞。
总算秦王神色稍霁,“既在外头,你同我一起出去吃。”
“啊?”尚琬简直应接不暇,忙道,“外头下雨,殿下又病着,不必出去——”又道,“殿下想吃,我让他另煮——”
“今日机会难得,我正好看看坊间食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