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琬实在不知怎样给这傻子使眼色才有用,只能僵着脸不言语。
秦王还在鼓励他,“我听崔炀说,吴先生教导小琬琴艺大有进益——今日山雨瓢泼,既已走不得,闲坐无事,何不抚琴?”
吴临鹤又抻着颈子看尚琬。
“小琬。”秦王叫她,“愣着做什么?还不给吴先生奉琴?”
尚琬听得头皮都紧了一下,也只能应了,“是。”便抱琴过去。
吴临鹤接琴,沉吟一时双手掸出,便有铮铮之鸣,仿佛山间泼墨,乱红起舞,又如长剑出匣,群镝同发,琴音中百兽齐喑,万山共贺。
尚琬听得心驰神往,出神地盯着吴临鹤——难怪这厮能在礼经书院这种地方教导琴书,确实有本事。她这么盯着,忽一时心中一动,都说秦王才是当世大家,吴临鹤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琴师都有这水准,要是秦王——得弹成啥样儿?
借琴声热闹遮掩,悄悄看他。谁料转过头便同他撞个正着——秦王殿下正闲散坐着,一手支颐,要笑不笑地盯着自己——
也不知他已经看了多久。
尚琬正心下打鼓,琴声倏忽停断,吴临鹤撂了琴,面红耳赤地站起来。
秦王一笑,低下头去。
“怎么——”尚琬雾煞煞地抬头,“你怎么不弹了?”
吴临鹤一张脸紫涨,合手施礼,“今日班门弄斧,实在惭愧,还请裴大人宽宥。”
“吴先生不必过谦。”秦王道,“广陵止息,不借着古关险隘肃杀之意,确实难以出色——已经算是不错了。”
吴临鹤垂手道,“实在不敢枉称先生,裴大人唤我名姓便是。”
尚琬忍不住插口,“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又问,“你怎么不弹了?”
“是我本事不济,技艺荒疏。”吴临鹤道,“裴大人看我三回,皆在错韵处——再不停既自取其辱,又污了大人清静,还不收手等什么?”
“不算多。”秦王道,“比你更不济的我也见过。”不管吴临鹤手足无措,沉默一时道,“你既在书院居住,可是在等春试么?”
“是。”吴临鹤难得机警地察觉升发的机会就在眼前,连忙直抒胸臆,“学生教导琴书不过为银钱嚼裹,读书应仕才是学生心之所向。”
“应该的。”秦王点一下头,“你在哪个书院读书?”
“京畿礼经书院。”
“还算不错,只略偏僻些。”秦王道,“你出去让杜若打发个人,带你去中京临江书院,就说我的意思——去那里读吧。”
吴临鹤大喜过望,双膝一屈扑地跪倒,磕头道,“学生多谢裴大人。”又接连磕了三个,“再造之恩感念在心,学生这便去了。”便退出去。
“哎——”尚琬看一眼秦王,又看一眼走了的人,顾不得许多,提裙急追出去,撵到回廊处拉住他,“怎的就要走了?”
“再不走自取其辱么?”吴临鹤擦一把汗,“不愧是内阁的大人,好生吓人。”
“怎么了?”
“里头那位——是小琬至亲吧?”吴临鹤心有余悸道,“我看今日叫我来实为考较琴技——如今已经现了眼了。没挨训斥已然是天大的侥幸,既能给我安排好去处读书,再不走还等什么?”
尚琬一滞,“你这不是弹得挺好的么,怎么就现眼了?”
“刚才已然是丢了大脸了。”吴临鹤说完,恐她还要拉着自己教琴,“临江书院天下第一书院,能去那里读书简直意外之喜,小琬饶我,就容我去吧。”
尚琬一个错神,吴临鹤早夺回衣袖,一溜烟跑了。尚琬一句呼唤刚涌到口边,那头早跑得没了人影,只得回去。
炉膛的火早熄了,高屋生寒,扑面一阵凛然的寒意,秦王坐着,有琴不知何时拿过来,正搭在他膝上。秦王垂着眼,定定地盯着琴弦。听见脚步声响才抬头,“怎么,舍不得你那先生?”
舍不得个大头鬼。尚琬撇嘴道,“好不容易请个像样的先生,殿下倒给撵了——明日出不了师,全是殿下的罪过。”
“像样?像什么样?”秦王说着话,指尖在琴上滑过,泠泠有细声。
即便尚琬这么不识货的,只这一下便能分出好坏——不能说差不多吧,只能说有云泥之别,“那是——如何能跟秦王殿下比?”忍不住抱怨,“这已是我请的第三个先生了,殿下既撵了,难道自己来么?”——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是这个点。
第26章我教你我教你便是。
秦王指尖凝滞,琴声顿消。
尚琬一句话脱口而出,等明白过来自己说了什么,难免稍觉尴尬,摆手道,“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殿下繁忙,想来是没这闲工夫的。”
秦王初时不言语,听见这话慢慢偏转脸,桃花眼中神光暗蕴,生了勾子一样凝在尚琬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