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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第2页）

萧璃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城楼下。

战车已经行至正下方，银甲白袍的将军近在咫尺。从这个角度，萧璃能看到沈昭侧脸上的一道旧疤——很淡，从左颧骨斜斜划向耳根，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这道疤让那张过分俊秀的脸多了一丝凌厉。

沈昭没有抬头看城楼上的任何一个人。没有看天子所在的御座方向，没有看三位皇子，更没有看边缘处的七公主。

她只是端端正正地站着，目视前方，神情淡漠得像一潭死水。

仿佛这满城的欢呼、这天子的恩赏、这万人空巷的荣耀，都与她无关。

萧璃忽然笑了一下。

“有意思。”

她的声音被秋风吹散，谁也没有听见。

献俘的队伍渐渐远去，鼓乐声变得模糊。城楼上的人群开始松动，宗亲贵胄们三三两两交谈起来，话题从军功转向了今晚的宫宴。天子身边的太监已经开始张罗摆驾回宫的事宜，御辇在城楼后方静静等候。

萧璃转身准备离开，青禾适时地跟上来。

“殿下，回宫吗？”

“不急。”萧璃沿着城楼的廊道往东走，那里有一个偏僻的转角，可以俯瞰整条朱雀大街的余脉。青禾会意，停下脚步，守在廊道入口。

萧璃独自站在转角处。

秋风从旷野上吹来，裹挟着北方的寒意。城楼上的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她的披风也被掀起一角。

她没有看献俘队伍远去的方向。

她在想那个北狄女人怀里的孩子。

那个孩子大概两三岁，也可能是四五岁，她分不清。孩子是什么时候死的，在路上还是在城里，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孩子再也不会睁开眼睛，而那个女人还会继续哼那首摇篮曲，直到有人把她和孩子分开。

萧璃想起自己的母妃。

淑妃死的时候，她也差不多那么大。她记不清母妃的脸了，只记得有一双手，很暖，总是替她掖被角。母妃死的那天晚上，她一个人躺在冷宫的床上，没有人来，她也不哭，因为她隐约感觉到，哭没有用。

她在冷宫里住了很多年。久到她学会了辨别每一种脚步声——太监的、宫女的、侍卫的、送饭的、传旨的。久到她学会了在任何人面前都不露出真实的表情。久到她终于明白，这座皇城里，没有人会因为你是孩子就对你手下留情。

那个北狄女人的孩子，至少是在母亲怀里死的。

而她的母亲死的时候，她连最后一眼都没看到。

萧璃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拢了拢披风，转身往回走。

今夜还有一场宫宴，她需要回去更衣。虽然她的座位依然在边缘，依然不会有人注意，但她从不允许自己在任何场合失仪。这是她在这座吃人的皇城里学到的第一课——在你没有资格被人看见之前，至少不要因为仪态不端而被人记住。

回到长公主府时，青禾已经按照吩咐准备好了那支百年山参。

萧璃看了一眼锦盒，想了想，说：“再加一坛御酒。”

“殿下，将军不是称病不饮吗？”

“他称病是他的事，我送礼是我的事。”萧璃的语气很平淡，“加了御酒，这礼就不是探病，是贺功。他收与不收，都挑不出错。”

青禾恍然大悟，连忙去办。

萧璃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没有翻页的《梁山地志》。她没有看书，而是在想一个人。

镇北将军。

打了五年仗、手上沾满鲜血、却有一双白得近乎透明的手的人。

在万人欢呼中面无表情、却在旌旗扫过脸颊时本能侧头躲避的人。

她不知道是敌是友。

萧璃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第一页。这是她让暗卫搜集的所有关于沈昭的情报——出身寒门，父母早亡，十二岁投军，十五岁被老将军收为义子，十六岁继承兵权。履历完美得像一篇精心打磨的文章，每一个转折都恰到好处，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

但太完美了。

萧璃将册子合上，塞回书架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