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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梦回响（第1页）

第八章旧梦回响

2014年线

白羽在窗前站了很久。

廖朋刚才在电话里的声音还堵在她耳朵里——“她总是心不在焉。明明人就坐在我面前，眼睛却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她握着手机，指节冰凉，望着窗外打桩机。

2011年线

婚礼那天，廖朋牵着小瑶，信誓旦旦地说会照顾她一辈子。那时白羽选择相信。她需要相信——相信小瑶嫁了人就会幸福，相信妹妹终有一天会把依赖从自己身上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2014年线

几年过去了。廖朋在电话里说：“我们明明已经成家了，为什么心里却常常满是孤独感呢？”

白羽没有回答他。因为她知道答案。

她低头给小瑶发了信息。手指悬了很久，最后只打了一行字。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像在藏什么东西。

小瑶看到信息时，正在整理最后一份人事档案。手机屏幕亮起，她瞥了一眼，手就停住了——“下班后陪姐姐喝杯咖啡吧。”

这是结婚以来，姐姐第一次主动约她。不是顺路送点心，不是来家里看睿睿顺便问一句近况，不是大年三十在餐桌旁隔着满桌菜客客气气地递过来一杯茶——是单独约她，只说“陪姐姐喝杯咖啡”。

小瑶把手机放下的动作很轻，但她的心跳从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乱了。她太了解白羽了。姐姐从不平白无故约人，从不闲聊，从不寒暄。每一个举动背后都有明确的目的。当年催她嫁人时，用的也是这样的语气——温柔，斟酌，像是商量，但结果从来只有一个。

小瑶去的路上告诉自己：不要期待太多。可能只是想问你最近过得好不好。可能就是忽然想起你了。可能是她一个人喝咖啡的时候，旁边空着一个位置，顺手就把你填了上去。

咖啡馆藏在巷子深处，是她们以前常去的老店。招牌已经褪色，靠窗的木桌上还留着一道当年小瑶用钥匙无意间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划痕。她坐下来，点了杯美式。姐姐总说她喝不惯苦的。可她婚后渐渐习惯了，有些味道，不是因为好喝。

白羽推门进来的时候，门口挂着的风铃响了一声。小瑶抬起头，看见姐姐的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然后精准地落在自己身上。白羽走过来，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点了一杯加糖咖啡。

“怎么不喝甜的？”白羽看着小瑶面前的黑色液体，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那是姐姐式的皱眉——是关心，也是检查。小瑶从小就会分辨白羽皱眉的种类：对别人是冷，对她是怕她过得不好。这两种皱眉长得很像，但语气不一样。

“姐，有什么事吗？”小瑶仰脸笑了笑。她给自己争取了一个开场，主动的，不带刺的。

白羽卸下平日的冷漠，露出一抹很久没见过的笑意。那笑意带着旧时光的温度。小瑶在那个笑意里恍惚了一瞬——姐姐很久没对她这样笑了。上一次，大概还是刚上大学的时候，在东门外小吃摊上，白羽把唯一一个肉包子递到她手心里，笑着说了句“吃吧”。

“小瑶，今天姐姐想跟你聊聊，你和廖朋。”

小瑶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她握着杯柄的手指收紧，瓷杯烫手，她没松。她盯着白羽，像是要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到一道缝，找到哪怕一丝犹豫、一丝知道自己越界了的表情。没有。

“姐，你怎么突然提这个？难道我和廖朋过得不好吗？”

白羽连忙放柔了声音：“没有，我只是觉得，你们结婚也有些时日了，是不是也该考虑要个孩子了。”

这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把过去几年所有未说出口的东西从她心底剜了出来。她的笑容一点点冷下去，指尖攥着发烫的杯身，沉默了两秒，猛地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咖啡馆里零星的几位客人纷纷看过来。她没注意到，或者说她注意到了，但这辈子第一次有人这样看她，她不在乎。

“为什么我的人生全都要由你来安排？”她的声音尖锐又激动，带着多年压抑的委屈，像终于决堤的洪水。她站在那里，比自己想象的更高。

白羽愣住了。那个总是温顺、乖巧、总是循着她铺好的路默默行走的小姑娘，此刻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

“交什么朋友，做什么工作，嫁什么人——现在连什么时候生孩子，你都要管？”

小瑶的眼眶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看着白羽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的样子，心里有一秒想停下来。够了，就到这里吧，坐回去，笑着说“对不起姐，太激动了”。然后假装这个下午没发生过。她擅长这个——擅长假装。但她没有停下来。

“那你呢？”她的声音颤抖着却字字清晰，“追求你的人那么多，你为什么不结婚？为什么要去抱养睿睿？你明明能拥有自己的人生，为什么把自己困在过往里？”她向前一步，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逼近白羽。她从这个角度看到了姐姐眼角下方那颗浅褐色的小痣——她认识这颗痣快二十年了，但从来没敢凑这么近看。“是因为林晚汐吗？”

白羽的瞳孔猛缩。指尖攥皱纸巾，呼吸顿半秒，眼神瞬间垂下又强行抬起来。她厉声打断她：“小瑶！”

可小瑶已经停不下来了。多年的隐忍、委屈、不甘——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原来攒了这么多——铺天盖地涌向喉口。“你凭什么安排我的人生？就因为奶奶当年一句嘱托？白羽——”她红着眼叫了全名。她一辈子都没叫过白羽全名。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质感是陌生的，锋利，失控，带着快意和疼痛，“你有没有问过我，我到底想要什么？”

咖啡馆里安静得可怕。白羽只是静静坐着，看着这个她从小护到大的妹妹把所有的委屈倾倒在她面前。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窗外的夕阳沉了下去，最后一缕光从桌面上滑落，把桌上那道歪歪扭扭的刻痕隐进黑暗里。桌面变成了一整块深色的平面，像一面镜子，照着两个人各自的表情。

小瑶死死盯着她，分明是在等一个答案，等她给出任何一个可以让自己释怀的理由。白羽眼底闪过一丝泪光，张口想说什么——说我也是为了你好？说我把你嫁出去是因为我回应不了你的感情？还是说那个藏了二十年的名字，从来不是我的出路，是我自愿的。终究无言以对。

小瑶看着姐姐昔日的傲气全部散落。那双向来冷静自持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她读不懂的痛苦。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永远等不到那个答案了。不是白羽不肯给——是白羽自己也没有答案。她把自己的整个人生都献祭给了奶奶的嘱托和林晚汐的离去，中间剩下来的那一点点，全给了小瑶。但那不是小瑶想要的。

方才的锋芒瞬间泄了干净。小瑶擦了擦眼角的泪，拎起小包，转身决然离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咖啡馆里回荡，关门时风铃又响了一声。

白羽没有追。她没有力气追。窗外人来人往，灯光慢慢亮起，温柔地照亮每一个归家的路人。却没有一束光能照进她心底那片无人知晓的荒芜。她的苦衷，她的隐忍，她的身不由己，终究还是没人能懂——甚至包括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