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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堤上的星空（第1页）

第十章江堤上的星空

车子驶出山间公路，白羽把手机屏幕摁灭，放进口袋。车窗外的山景慢慢变成宽阔公路，又变成城市的高楼。白羽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那包草药被她握在手里摩挲着，动作很轻，像怕把纸包摸破。小瑶认得这个动作：姐姐只有在心里有事时才会一直摸东西。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小瑶没熄火。白羽睁开眼看着挡风玻璃上凝结的水珠。

“小瑶，有件事，我欠你很久。”白羽的声音很轻，“我们一起从大山走出来的时候，奶奶叮嘱我照顾好你，我就告诉自己要替你遮风挡雨。你怕雷，我捂住你的耳朵让你先睡着；你委屈了，我先替你出声。”她停了一下，“但是小瑶，你已经长大了，已经不需要我一直为你遮风挡雨，也不需要我为你的情绪负责。你要学会为自己负责。”

小瑶的睫毛抖了一下。等了二十年，等来的不是“我也爱你”，不是“你比她重要”，不是任何一个最怕又最不敢期待的字。但等来了更重的东西：承认。承认她不是需要被照顾一生的小丫头，承认她可以为自己而活。

“姐——”声音终于有了裂痕。

“你先别说话。”白羽伸出手握住小瑶的手。隔着一层驾驶座的距离，两只手都不算热。“别人欠我的，我想亲口去要回来。我欠别人的，我也想一件一件去还。这些年你最清楚——我真心希望你好，不是因为奶奶的嘱咐，不是因为亏欠，是因为我觉得我妹妹值得拥有最好的。你能懂吗？”

小瑶低下头，看着被白羽握住的手。很久，久到车里的暖气把车窗上的雾气一点点吹散。然后她点了点头。

“我懂。”她用手背飞快擦眼角，“姐，我以前住在你的肚子里，是你把最后一块烧饼给我。但烧饼我不还——我现在有能力买了，我也不还。”嘴角勾起来一点点笑的形状，眼睛里还挂着泪。

白羽看着她，心里某块压了二十年的石头轻轻动了一下——不是移开，是松动，足够让一束光照进去。

“那下次你请。”白羽说。

小瑶笑了，眼泪还是没止住。她挂上挡，慢慢驶出地库。晚高峰车流里，她握着方向盘，忽然发现握的不是方向盘也不是姐姐的手——是自己。

白羽回城后的第三天，约了林晚汐见面。

地点是东门外的江堤，晚上。白羽到的时候，江堤两边的路灯散着橘红色光，洒在林晚汐的驼色大衣上，透出一丝暖意。她的头发散着，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她转过身，看见白羽拄着竹拐杖一瘸一拐走上来，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你腿还没好，怎么约在这儿？”林晚汐快步走过来，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这儿不用点菜，不用结账，不用考虑什么时候走。”白羽在她面前站定，把拐杖往地上一拄，“想待多久待多久。”

林晚汐低下头，看着白羽拄着拐杖的手。那双手不凉了，但比以前更瘦，骨节分明。

“白羽，那天在会议室，我问你的那句话——”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白羽打断她，“你只是不会好好说话，和二十年前一样。”

林晚汐抬起头，眼眶红着，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白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旧照片。边角泛黄，相纸平整。1996年秋天，图书馆前面拍的。两个人站在一起，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翻了二十年的旧相册，就这张，你离我最近。”她把照片递过去。

“但还不够近。”林晚汐接过照片，手指在微微发抖。

白羽看着她，把拐杖换到左手，右手慢慢伸出去，握住了林晚汐的手。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微凉的指尖，稳稳的。但这次不是林晚汐握她，是她握林晚汐。

“晚汐，你还记得那年春天我们俩个来这里吗？你拉着我的手一直在跑。”

林晚汐点头。

“记得，你性格比较内向，那时我总想带你出来看看，”她顿了顿低下头，“那时我想的是一辈子。”

白羽的手握得更紧了。

就是那次，林晚汐在她的耳边说过“白羽，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白羽松开她的手，抬起头看着这片江城灯光照不到的夜空，在她的记忆里好像很久都没看到过星星了。

“晚汐，你看，今晚的星星格外多、格外亮。”

林晚汐看着白羽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和二十年前一样干净，但里面多了一些东西。不是疲惫，不是怨恨，是一些她说不上来但能感觉到的沉甸甸的东西。

白羽把拐杖换回右手，转过身，朝堤下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林晚汐一眼。

“走，回去吧。”

林晚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白羽的腿还跛着，拐杖点在石板路上，发出“嗒、嗒”的声音。那声音不大，但每一记都踩在林晚汐心上。

她跟上去了。

两个人并排走在江堤上，谁都没有说话。芦苇在风里摇，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上。

这一次，中间没有隔着一个人，白羽也没再把手插进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