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淡星稀。海风穿堂,带着一股咸腥气。内陆已是深秋,漳州却还热着,夜里只觉微微清凉,算不得寒。
范凡又去了海边。
顾安站在院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暗暗发笑。转身回去,敲了敲墨无鸢的房门,又走到东厢李沅蘅的窗前,在窗棂上叩了两下。
“走,去看个有意思的。”
李沅蘅推门出来,青衫外只披了一件薄氅,寒霜剑悬在腰间,望着顾安,不言语。
顾安道:“范大哥的戏。”眼中笑意盎然,李沅蘅看了一眼,移开目光。
墨无鸢从房里出来,手里还攥着虹鸢剑,将剑别回腰间,点了点头。
三人沿着海岸线往南走。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鳞。潮水一涨一落,哗哗地响。
远远的,礁石上坐着一个人影,正是范凡。他面朝大海,一动不动,三缕长须被海风吹得飘起来,他也不理。
顾安蹲在沙丘后面,眯着眼瞧,脸上掩不住的笑意。墨无鸢蹲在她左边,李沅蘅蹲在她右边。三个人排成一排。
等了很久,海面上还是没有动静。
顾安低声道:“今日恰逢潮汐,公孙前辈是要上岸的。”
李沅蘅望着远处礁石上那个孤零零的背影,忽然轻声道:“别人的事,你倒关心得紧。”
顾安偏头看了她一眼。李沅蘅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海面上,月光映在她眼里。
顾安心头一紧,左手不自觉捏住了墨无鸢的衣袖。
墨无鸢望了她一眼,不言语。
海面上忽然有了动静。
远远的,一叶小舟从黑夜里驶了出来,渐行渐近,靠了岸。船头一人走下船来,白衣如雪,发挽玉簪,正是公孙漱雪。
顾安伸手去拉墨无鸢的衣袖,墨无鸢侧身一躲。
公孙漱雪自远处走来,经过范凡身边时,目光平视前方,竟如不见。衣袂带风,从范凡脸上拂过。范凡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定定地望着她的背影。
公孙漱雪走出数步,道:“夜了,回去罢。”声音不高,海风中听来,若有若无。范凡怔了半晌,才道:“是。”
沙丘后面,顾安终于没忍住,扑的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不大,但在夜里传得远。公孙漱雪脚步一停,并不回头,只道:“出来。”
顾安讪讪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沙,走了出去。墨无鸢跟在她身后,面色如常。李沅蘅最后站起来,整了整衣襟,缓步跟上。
公孙漱雪这才侧过头来,月光照着她清冷的面庞,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如寒泉漱石,不落痕迹。顾安抱拳道:“公孙前辈。”墨无鸢也抱了抱拳,没有说话。公孙漱雪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李沅蘅腰间寒霜剑,停了片刻。李沅蘅抱拳道:“衡山李沅蘅,见过前辈。”公孙漱雪没有答话,便转过身去,衣袂飘飘,往岸上走了。几人互望一眼,跟了上去。
公孙漱雪在一处平坦的礁石前停下,转身看着四人,月光下白衣如霜。
“你们谁会下棋?”
顾安左右看了看,道:“段厉天呢?上次见你们下过。”公孙漱雪淡淡道:“办事去了。”
范凡从后面赶上来,衣袍上还沾着沙土,低声道:“晚辈会下。”
公孙漱雪看了他一眼,也不多言,弯腰伸指,在潮湿的沙地上画了起来。指尖过处,横十九,竖十九,笔笔如刀,片刻间便画出一张方方正正的棋盘。潮线就在几步之外,海水一涨便要将这棋盘吞了,她却浑不在意。
画完了,直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抽出信纸,摊在礁石上。纸上画着一个棋局,黑白各数十子,纠缠在一处,乍看平平无奇,细看却觉杀机四伏。那棋子或聚或散,似阵非阵,隐隐有风雷之势。
公孙漱雪道:“这局棋,我看了许久,落不下一子。”
众人俱是一怔。
顾安叼着松枝,凑过去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名堂。墨无鸢也看了,摇了摇头。
公孙漱雪目光掠过众人,落在顾安身上。“你来。”
顾安道:“我不会下棋。”
“你娘当年在此处落过一子。”公孙漱雪指了指棋盘左上角一个空当,“你来试试。”
顾安愣了一下,蹲下身去,凝神看那局棋。
初时只见黑白交错,乱成一团,浑不辨东西南北。看了一阵,忽觉那些棋子缓缓移动起来——不是棋子动,是她的心在动。黑子如山,自北方压将过来,铁骑千群,旌旗蔽日,马蹄声震得大地发颤。白子如孤城,困于重围之中,城头残旗半卷,矢尽粮绝。她仿佛看见自己立在城头,陌刀在手,身边尸骸枕藉。又看见完颜珏白马白甲,冲入敌阵,弯刀挥舞,渐渐被黑潮吞没。又看见李沅蘅青衫一闪,便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