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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第1页)

入了夜,元牙更觉难熬,胸口总团着一股气,差点喘不过来。

小心出帐,天、人、地籁俱静,好像凭虚而现。月凉如洗,涤净了整个人的污浊怨叹。

营帐打在平坦的地,无草无木,一望无际。

元牙独自来到更荒之地,据说,这里曾是一片古战场,时值春夏交接,夜来有些冷,他盘腿坐下,双手横捧旧剑,轻轻抽出一尺。心有忧伤,只看泪滴砸了下来、振在剑柄铁锈上、弹了一弹,他眨眨眼睛,什么都模糊了。

“妈妈……”

关于母亲的记忆,藏在深深远远的过去,他能感受到的、自以为是的母爱,仿佛是臆想一般的、自天而下的注视,这柔和有力的注视——每次他做什么,做好了做坏了,都往虚空望望,时而心满意足地腹语邀功,时而心酸委屈地瘪瘪嘴。他一直感知着这种无形的力量。

可是有时候,就像偶尔离开了母亲、失去了熟悉气味的婴儿骤然哭泣一般——心下一空,他也猛得惊醒——平时那个并非离开了母亲就会哭泣的婴儿,此刻的号哭显得更加嘹亮——刻骨铭心。

也就是说,当他意识到,自己连那个婴儿都不算,或者那个婴儿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是空无一物,什么都没有,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便陷入惘然之中。

他突然就觉得,苍穹是假的,大地也是假的,盘旋飞转的兀鹰也是一阵吹过来的风,风也是假的,他自己也不复存在!一切都是假的。

“人杀我,我杀人,人不杀我,我也要杀人。可人杀我是出于本愿吗,我因人杀我而杀人是非自本愿,自然人杀我亦非本愿,是什么在主宰者我与人之间的杀伐屠戮呢,是民族,还是国,还是家,还是我本身?

我伤害别人,不就等于伤害我的人了吗?

看来我们去欺负、伤害别人,只是因为,别人是别人。”

元牙汲汲想着。其时月出东首,孤轮独立。将士们的凉魂抟风而上,好似簌簌响着叶子声,平原离丘数十里,怎能听见上边的风吹木叶声?

想起明日是战前假日,自己无家可回,索性循声而走,走到哪算哪。

几日来下雨,积水倒映天月,斜斜在右,依此走了三四个时辰,从湛湛星夜走到苍天有雾,山路十八弯,踩踏起泥泞来沾惹裤腿,一路上野草蔓延——看那日月同天——雾露终于烟消云散,不觉疲倦,到来一片旷野人家,见到处处古朴屋舍,红红高坡更有高坡回挡,那晨阳照耀下有人。

坡上三两人或哼或唱,并无打吹,也无唱词,只反复‘哈啊哈啊’哼喝着同一韵律,那么便是山歌了?元牙待要细细地听——一个女孩凭空般出现将他扯到近处木屋后边——却听得不仔细了——只见她摇头摆手,示意他不要做出什么动静。

屋舍是用粗壮的木条严丝合缝地堆叠好,竟有当世榫卯之构,可是一切看着却是很老朽的物件了。高高山坡上依稀是一男一女,身板壮大一点那人,还背着个成人高的东西,斜日辉下,并不清楚是何物事,那山歌悠扬传了半晌,终于远去,直至最后一点空谷回音消尽,这小姑娘不过十六七岁年纪,十分灵秀可亲,一扫了方才惊慌的神情,言笑晏晏对他道歉:“对不住了小哥!你是新来的不是?并不知道我们这儿的习惯,方圆百里的都知道我们的‘讨娘鬼’,可见你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

“我是…我是很远的地方来的。”元牙点头应道,这时头昏脑胀却满是好奇疑惑,眨了眨眼。传闻中野除不仅是“汩生族”人的居住地,更有一种古老的专吸人血的恶狼。听人唠嗑也有些耳熟,只因野除十分辽阔,更兼多山多水,不料此处恰巧便是那奇闻逸事的发祥地。

那女孩微微一笑,接着道:“若是住近些儿知道的还恁地呆,那就该是讨他命去了!但我瞧着你并不愚蠢,想来是什么也不知,什么也不懂,对吧?你是哪儿来的呀?”

他不好承认自己是附近的‘呆、愚、蠢、略晓其事’的军士,这少女话多、有心同人讲知,元牙也就顺着她说,又一颔首也笑,说道:“是,我没听过,一时间着了迷。我家在泉州呢。”其实,在他的深深的记忆里,分明是有着这么一曲应和之歌的,这才驻足好奇不已,不料与此山歌的旋律大调相符,以是又惊又喜,只想女孩再说下去。

那少女沉吟片刻,只见他凝眉不展,低眼沉思,以为他是惊悸不定,便“害呀!”一下子拍他肩头,又笑又说:“对对!无知者无畏嘛!”

原来野除地理偏僻,多为山岭,居民世代蜗居此处,不知怎的演化来了一个这样一族人,有了这样一种习俗:要在配偶葬礼当天,再续姻缘,方才之歌“山歌”者,当地人管他们叫“讨娘鬼”便是。

“所以啊,他们唱的,又是丧歌,又是婚歌!”那少女幽幽道。

怪不得,又苍凉、又浩阔,又……有惋惜、招引之意!

方中自古挽歌有薤露、蒿里两首广为人知,不过与婚庆并无关碍,不知与这山歌有无甚关系。是哪个更早些呢。

想来这喜丧合歌,便是后来而成的了。

元牙想着,又听她说:“而且,如果你被抓到,就会被他给死去的配偶陪葬哦。”

“哈?这么可怕?”元牙对这种条理明晰的说明自来深信不疑,然仍有好奇心,想试探一二。

那少女瞟他一眼,安慰道:“没事呀,你不去招惹他们……对啦,你来这里做什么的呢?”

“我…我是流浪而来,并没什么可做的。”元牙笑道,心中既是觉得凄楚又隐隐自觉出些潇洒来。

少女看起来半信半疑,也跟着笑,打探道:“那你为什么流浪呢?”

“因为,我命不好。”

“哦?你看着很年轻呀?怎么就到了讲命的境界?”

元牙从前从不讲命。

就是因为太信命了,才半个字也不敢提,一个卦也不许算。他接受悄然的改变,却害怕唐突的造作。

又想起那个傻里傻气的小孩——回到自己的小屋,从壁间捧出一方小而沉的盒子,从腰带里取出所有铜板儿,搂在一起合什许了个愿,分作三次将钱币掷进盒口的小洞,扁扁窄窄一条——求人不如求己!——每一次都稳稳地进了。他一跃而起,将小蒲团抱回床下,举目四望一笑,走出小屋。

事在人为,只要自己尽力,没有什么东西是得不到的,因此世间万物在他看来多么简单,只有两样东西,一种是他不要的、不喜欢的;另一种是他想要的、得到的。他小时候经常告诉自己:我一点都不想要这个东西,没什么好的。我不喜欢。所以稍微长大点儿他又觉得,人们你仇我怨、打打杀杀,实在是太没必要,难道他们不知道美好不知道知足不知道让步?大家都开开心心高高兴兴的,难道不好吗?

可这世上偏有人不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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