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州城。
镇抚司千户长安领命出去之后,动作比刘靖预想的还要快。
他在潭州城里蹲了两年多。
从南城甜水坊走到北城临湘坊,再从临湘坊绕回甜水坊,日復一日,风雨无阻。
挑著那副篾箩担子,卖的是针头线脑、火石火镰之类的碎物,看的却是每一条坊巷里的每一个人。
哪个坊正是马殷帅府的亲信,哪个队正手上沾了人命,哪个参军事在背地里中饱私囊。
这些事情,长安心里全有一笔帐。
所以当他领著一百名玄山都牙兵,开始抓人的时候,几乎没走一步冤枉路。
头一个被摁住的,是南城甜水坊的坊正刘九。
此人在坊中干了十一年的坊正,人送外號“刘半仙”。
不是因为他会算命,而是因为他收钱的本事敲骨吸髓。
谁家娶媳妇他要抽喜钱,谁家办丧事他要收棺材税,谁家开了间豆腐肆他要按月收“例钱”。
更绝的是,但凡坊里有人犯了事被巡城的军汉拿了,只要拿三贯钱给刘半仙,他能把人从牢里赎出来。
长安对这些事一清二楚。
他在甜水坊卖了两年的杂物,刘半仙还找他收过三回“市例钱”。每回长安都笑呵呵地掏钱,一次比一次爽快。
此刻,长安站在刘半仙家的院门前,看著两名牙兵把这个五十多岁、满脸横肉的老坊正从被窝里拖出来。
刘半仙穿著一件油渍斑斑的旧中单,头髮散乱,满脸惊恐。
“军……军爷……小人……小人是甜水坊的坊正!”
长安从怀里摸出册子,翻到其中一页,用指头点了点上面的字。
“刘坊正。”
声音不大,甚至还带著几分笑意。
“你认得我不?”
刘半仙瞪大了眼睛,盯著长安那张古铜色的窄长脸,盯了好一阵。
“你……你是那个挑货担的?”
“是我。以前每回收我的市例钱,你都说『老弟情面,少收你两文』。我当时还挺感激你的。”
刘半仙的麵皮一阵抽搐。
“今儿这钱,我替满坊的百姓收了。带走。”
两名牙兵架起刘半仙拽了出去。
他的叫囂声从院门一直拖到坊巷口,渐渐远了。
甜水坊的百姓们挤在巷口偷看,起先还缩手缩脚的。
等看清楚被拖走的是刘半仙,巷子里忽然响起了一阵压不住的嗡嗡声。
有人拍手。有人啐了一口。
一个蹲在墙根下的老嫗抖抖索索地站起来,嘴里念叨:“该!该杀!那斫头的杀才!”
长安没有停留。
他已经带著人往下一个目標去了。
行事极其利落。
辰时出发,午时拿人,不到两个时辰,捉了四十三个。
四十三个人被反翦双臂,用粗麻绳串成一长溜,沿著大街往帅府方向押送。
一路上,沿街百姓从门缝里、窗欞后探出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