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完全亮,窗外只是一片灰蒙蒙的青,温予安就醒了。
不是被闹钟吵醒,也不是被姑父姑母的动静惊醒,是自己醒的。一睁眼,意识还没完全清醒,手就先一步探向枕头边的书包,指尖在布料里摸索了几下,触到那管冰凉的碘伏时,整个人才像是落回了实处,轻轻松了口气。
昨晚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林秀兰和温建国坐在客厅看电视,见他进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有林秀兰冷冷丢过来一句“饭在锅里,自己热”,语气里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温予安没敢多说话,低着头快步溜进房间,直到把房门轻轻关上,后背抵在门板上,才敢缓缓吐出憋了一路的气。
胳膊上的红痕还在隐隐作疼,被布料蹭到的时候,会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痒痛。他不敢开灯,怕光线太亮被外面的人注意到,只能摸黑钻进卫生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路灯微光,拆开沈辞给的棉签,蘸了碘伏,一点点往胳膊上涂。棉签很软,碘伏微凉,碰到泛红的皮肤时,疼得他轻轻嘶了一声,却又莫名觉得安心。
他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引来注意。涂完药,他把碘伏和剩下的棉签仔细包好,塞进书包最内层的小口袋里,用好几本课本压得严严实实,像是藏起一件不能被任何人发现的宝贝。那不是一管普通的碘伏,是沈辞递给他的,是沈辞看到他的狼狈后,不动声色递来的一点温柔。
对温予安来说,这样的温柔太珍贵了,珍贵到他不敢让任何人触碰,连姑父姑母都不行。他怕被他们发现后,又是一顿冷嘲热讽,怕他们把这点仅有的温暖也撕碎,像撕碎那本笔记一样,不留余地。
这一夜,他睡得比前几天安稳了些。虽然还是会在梦里闪过林秀兰刻薄的脸、温建国冰冷的眼神,闪过自己被揪着胳膊的恐慌,但每次快要陷进恐惧里时,脑海里就会浮现沈辞递来碘伏时的模样——眉眼平静,语气清淡,没有多余的话,却足够让他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天刚泛起鱼肚白,温予安就轻手轻脚地起了床。他不敢弄出太大动静,怕吵醒客厅里的人,只能踮着脚穿好衣服,简单洗漱过后,背上书包就出了门。
清晨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脸上有些刺骨,却让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不少。街上很安静,只有零星的环卫工人拿着扫帚清扫路面,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是此刻唯一的声响。路灯还没灭,昏黄的光线拉长了他的影子,孤零零地贴在地面上,跟着他的脚步慢慢移动。
他走得比平时慢很多,脚步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这清晨的宁静,也像是在刻意拖延时间。他不想太早回家,也不想太早面对教室里可能出现的尴尬,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走一会儿,把昨晚的慌乱和酸涩慢慢消化掉。
书包里的碘伏隔着布料贴着后背,冰凉的触感很清晰,却奇异地让他觉得安心。那是沈辞给的,是属于他的、独一份的温柔,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管药,也足够支撑着他,熬过那些难熬的时刻。
走到学校时,校门刚开不久,教学楼里还没什么人,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窗户透进来的天光,把地面照得一片清冷。温予安走到教室门口,发现门还锁着,便靠在窗边的墙壁上站着,目光漫无目的地望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云层慢慢散开,露出一点淡金色的光,落在远处的树梢上,给光秃秃的枝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温予安看着那点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天下午的画面——沈辞在走廊里出现时的模样,他平静的眼神,他淡淡的话语,还有他递来碘伏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掌心的温度。
那温度很轻,很淡,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他平静无波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久久没有散去。
就在他出神的时候,身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沉稳,轻缓,节奏均匀,是他这几天刻意留意、早已刻进心里的步伐。
温予安的身体瞬间绷紧,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下意识地往角落里缩了缩,指尖攥紧了书包带,连呼吸都放轻了,不敢回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在他身旁停下。
温予安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干净清冽,和沈辞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脸颊微微发烫,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慌乱。
沈辞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只是从口袋里拿出教室钥匙,低头对准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开了。
“进去吧。”
沈辞的声音淡淡的,像清晨的风一样,轻轻拂过耳畔,没有多余的情绪,却格外温和。
温予安低着头,小声“嗯”了一下,声音细得几乎听不清。他跟在沈辞身后走进教室,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打扰到对方。
教室里还是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勉强能看清桌椅的轮廓。沈辞走到自己的座位旁,放下书包,动作自然地拿出课本和笔,翻开书页,低头看了起来,身姿挺拔,侧脸在朦胧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仿佛昨天走廊里的争执、他的狼狈、沈辞的出现,都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温予安慢慢走到自己靠窗的角落座位,放下书包,却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原地,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指尖泛白,心里反复纠结着——要不要把碘伏还给沈辞?
他知道,那是沈辞的东西,他不该一直留着。可他又舍不得,舍不得把这份难得的温柔还回去,舍不得让自己唯一的一点念想消失。
犹豫了很久,久到指尖都被衣角勒得发疼,温予安才终于鼓起勇气。他轻轻拉开书包拉链,在最内层的口袋里摸索了几下,拿出那管被他捂得微微发热的碘伏,攥在手心。
冰凉的塑料外壳被掌心的温度焐得温热,触感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