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声填满了所有感官。
秦子涵在沙滩上跪了很久,膝盖陷进潮湿的沙粒里,海水漫上来,浸透他破损的运动鞋,又退下去。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撑在沙面上的双手——手指在抖,指甲缝里嵌满了沙子和某种深色的碎屑。
他翻转手腕,发现右手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擦伤,血已经凝固了,结成黑红色的痂,边缘被海水泡得发白。
没觉得疼。
他慢慢地、僵硬地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腿部的肌肉在抗议。他转了一圈,还好,身体没什么问题。
他观察着四周。
海滩是弧形的,像一弯被撕扯过的月牙。
身后是浓密到几乎不透光的丛林,墨绿色的植被从沙滩边缘陡然升起,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远处起伏的山脊线。
那些树的形状很奇怪,不是他认识的样子——树干扭曲,枝叶交错,藤蔓像蛇一样缠绕其间。
往前是海,灰蓝色的,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细碎的白浪。
左边,右边,全是同样的景象。
没有飞机残骸。没有救生艇。没有其他人。
“妈——”他喊了一声,声音撞碎在海风里。他试着更大声:“爸!妈——!”
只有海浪回答他。
秦子涵开始沿着海滩走。
最初的几步是踉跄的,膝盖发软,每走一步都有一种奇怪的不真实感,好像脚下的沙子在往下陷,好像随时会从这场噩梦中醒来。
他大声喊着父亲和母亲的名字,声音越来越嘶哑。
沙滩上散落着碎片。
他弯腰捡起一片——是机舱内壁的塑料板,边缘焦黑,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又走几步,看到半只行李箱,被什么东西撕裂了,里面的衣物散落一地,被海水反复浸透,像一堆褪色的海藻。
一只女士凉鞋,孤零零地陷在沙里,鞋面上缀着的假珍珠还在反光。
他捡起那只鞋,翻过来看鞋底。不是他母亲的,他把鞋放下,继续往前走。
绕过一丛探出海面的礁石后,他停下了。
远处,在沙滩和丛林的交界处,有什么东西趴在那里。不是行李箱,不是飞机碎片。是一个人。
秦子涵跑了过去。
不,他觉得自己在跑,但身体是如此的迟钝,每一步都像在泥浆里跋涉,肺叶烧灼似的疼,视野因为头晕而一阵阵发黑。
等跑到那人身边时,他差点直接摔倒在地。
是他母亲。
苏雅露侧躺在沙子上,脸朝向丛林那边。她的头发散开了,湿漉漉的,沾满了沙粒和小贝壳碎片,像一堆混乱的黑色海藻。
那件昨晚在飞机上穿的米白色亚麻衬衫已经撕裂了好几处,背部和袖口全是泥泞和褐色的污渍。她的裙子——
秦子涵移开目光,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薄外套,盖在她腿上。
“妈。”他跪下来,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隔着湿透的衬衫,他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温热的,是活人的温度:“妈,醒醒。”
苏雅露没有反应。秦子涵把她翻过来,她的头无力地垂向一侧,脸上有细小的划伤,嘴唇干裂,眼皮紧紧闭合,睫毛上沾着沙粒。
但她还有呼吸——胸口微微起伏,秦子涵把T桖脱下来,折了下,垫在她头下。
然后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
苏雅露不在沙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