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机械地抓住氧气面罩往脸上扣,橡胶的味道冲进鼻腔。
余光里,他看见母亲正在慌乱地戴面罩,手指在颤抖,几次都没扣好。
“妈!”他喊了一声,声音被面罩闷住。
苏雅露终于扣上了。她转过头看他,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全是惊惧。隔着透明的面罩,秦子涵看见她的嘴唇在动,但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机身开始剧烈地左右摇晃,像一匹试图把骑手甩下去的疯马。秦子涵被惯性狠狠甩向右侧,安全带勒进肩膀,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窗外不再是蓝天,而是快速旋转的、混乱的色块——蓝、白、绿,还有突然闯入视线的、翻滚的深灰色云墙。
“抓紧!抓紧扶手!”秦峰从前排站起来,踉跄着扑向他们这一排。
他的脸煞白,衬衫领口被扯开了,但声音依然在努力维持镇定,“雅露!抓紧儿子!”
苏雅露伸出手,隔着中间的空座位,死死抓住了秦子涵的手臂。她的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留下月牙形的红痕。
秦峰也抓住了座椅靠背,试图稳住身体。他的目光在妻儿脸上快速扫过,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然后——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机身下方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了。
机舱里的灯光瞬间全部熄灭,只有紧急出口的绿色标识还幽幽地亮着。
尖叫声、哭喊声、祈祷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噪音。
秦子涵看见窗外有火光闪过。
氧气面罩的氧气流突然变得滚烫。他的耳朵里灌满了风声——那不是普通的风声,是飞机结构被暴力撕开时,空气疯狂涌入的咆哮。
“低头!抱头!”秦峰吼着,声音被淹没在噪音里。
秦子涵下意识地照做。
他弯下腰,把头埋进膝盖之间,手臂抱住后脑。
这个姿势让他看不见母亲,只能感觉到她抓着自己手臂的手,冰凉,却用尽全力。
失重感再次袭来,这次是持续不断的、仿佛永无止境的坠落。
他的胃被提到了喉咙口,耳朵剧痛,意识开始模糊。
在视野彻底变黑之前,他最后记得的画面是——父亲的手伸过来,似乎想同时抓住他和母亲的手,但那只手在半空中晃了一下,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扯开了。
然后,是冰冷的黑暗,和绝对的寂静。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海浪的声音,平缓的,有节奏的,哗——哗——
然后是嗅觉。浓重的咸腥味,混合着某种焦糊的气味,还有一种陌生的、湿漉漉的植被腐烂的味道。
最后是痛觉。
秦子涵睁开眼的时候,世界是颠倒的。
不,不是世界颠倒,是他自己脸朝下趴在沙滩上,左半边脸埋在潮湿的沙粒里。
他试着动了一下,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又重新胡乱组装过,每一处关节都在尖叫。
他呛咳着,吐出嘴里的沙子。沙子湿漉漉的,带着咸味。
慢慢地,他用手肘撑起上半身。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头晕目眩,眼前发黑了好一阵。等视野重新清晰,他看清了自己所在的地方。
是一片海滩。
不是度假村照片里那种平整细腻的白沙滩。
这里的沙子颜色偏黄,混杂着碎贝壳和小石子,被海水浸湿的部分是深褐色。
海浪在不远处涌上来又退下去,泡沫是脏兮兮的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