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接受陈知韫天人五衰,可以接受陈知韫为道而死,却唯独不能接受这么好的一个人,是被人谋害后逼死的。
这些修士可以关押身染秽毒的陈知韫,等兰洵回来定夺,却唯独不能在他为这片大陆的安危以命相搏之时,用道义去逼死他的妻子。
甚至这些人还哭着对他说——
“兰前辈,您日后还会遇到别人,会有新的孩子,陈夫人身子骨这般弱,本就活不了多久啊。”
“兰前辈,您莫要糊涂啊,您得为十三州、为海外仙岛、为其他人的妻子孩子考虑啊!”
那谁来为陈知韫考虑,谁来为兰洵和她的孩子考虑?
他保护的人向保护他的人拔刀,逼死他的夫人和他们的孩子,这世道还有什么公平正义,他又为何要再保护他们?
于是兰洵向这世间宣战了。
兰洵戴上初遇妻子之时,她佩戴的獬豸面具,去为他的妻子讨回公道,向这些逼死陈知韫的凶手们讨罪。
他向林家引去了十几只祟种,祟种屠了林家满门,逼得镇守的玉灵出山,与祟种大战后虚弱无力,兰洵趁那时候杀了这只玉灵,剥离了它的心脏,换给了陈知韫。
他戴上妻子的獬豸面具,带着已成为祟种的妻子,这一次他们走南闯北,杀遍整片大陆。
能明辨是非曲直,铲奸除恶的獬豸,这一次断的,是这整片大陆的生死。
……
庄漪禾仍怔愣着。
万年前的事情留到现在早已不剩什么东西,加上当年的先辈们有意销毁,乍一听闻,她无法短暂接受。
慕夕阙道:“这枚玉坠便是当年陈夫人赠予我慕家老祖的那一半玉符,被打成了小巧的玉坠,后来的慕家家主估摸着以为是老祖留下来的护体玉灵,便一直传了下来。”
院内安静许久,末了,庄漪禾开口道:“无论如何,兰洵如今已走到极端,獬豸它……它还在吗?”
闻惊遥道:“不知,这玉镯里的玉灵之力只够我看到陈夫人死后没多久,当年的祟难令许多城池门派被灭,蛮荒里的人也不一定还在。”
庄漪禾叹气,这些事讲完,如今天色也晚了,她起身看向闻惊遥:“你身子既然无碍,那便不让医修来了,惊遥,得好好休息,近些时日因着你的事,小夕也不得休息。”
她顿了顿,说道:“这件事事关重大,我得去告知朝家主和其余世家,你们早些歇息,有事联络。”
闻惊遥和慕夕阙目送庄漪禾离开。
她人刚走远,慕夕阙便看了眼桌上的玉屑,说道:“还有三日,给我雕好。”
闻惊遥笑起来:“嗯,好。”
慕夕阙起身便往外走,闻惊遥收起玉簪跟上,两人并肩走着,他牵住她的手,被慕夕阙瞪了一眼,少年也不生气,唇角弯起。
慕夕阙边走边问:“天谴的事不打算告知你阿娘吗?”
闻惊遥唇角的笑敛去,他垂下长睫,两人走得很慢。
“嗯,不说吧,我是必死的结局,让阿娘知晓了,仅剩的这些时日她也只会以泪洗面,徒增伤悲。”
慕夕阙没再说话。
去往画墨阁的路上偶尔能见到闻家弟子,见两人牵着手,弟子们连招呼都不打了,低头从他们身边经过,闻惊遥从前脸皮薄得一戳便破,如今倒是能坦然自若了。
送她到画墨阁门前,他松开手,看着慕夕阙道:“夕阙,你愿意与我办婚宴吗?”
慕夕阙没说话。
闻惊遥低头,忽然自己笑了几声:“我命不久矣不该耽误你,可你应了我的情谊,无论是看我活不了多久施舍的一些恩惠,还是旁的,总之你既然答应了,我便想自私一回。”
“嗯,确实是你自私了,本小姐样样都比得过你,你这是高攀。”慕夕阙抬手,指腹抬起他的下颌,略有些挑衅地摸了摸,“不过这张脸我喜欢,你就当我好色吧。”
闻惊遥上前一步,将她抱进怀里,下颌枕在她的肩头,他小声道:“我好舍不得你。”
慕夕阙笑了几声:“怎么,要把我一起带走?”
“不要说这种话。”闻惊遥打断她,扣在她腰间的手收紧了些,他闭上眼,低声道,“我喜欢你,会盼着你更好,活得更长久,夕阙,你得活到盛世清明之际,那是你穷尽一生追求的天下。”
“然后呢?”慕夕阙懒洋洋道,“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你要不走慢一些,咱俩一块儿轮回啊。”
闻惊遥并未说话。
慕夕阙忽然就不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