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知道项羽在垓下的时候,正在彭城。
那是一个阴天的下午,刘邦站在彭城最大的那间屋子里——以前是项羽的议事堂,现在是他的临时行辕,案几上堆满了从各地送来的竹简。
他手里拿着一卷刚从前方送来的密报,看了一遍,靠在靠背上,闭上了眼睛。密报上只有几句话,是探子从垓下附近送来的——“发现楚军踪迹,人数不详,扎营于垓下高地,四面环水,壕沟密布,戒备森严。”落款是三天前的日期。
“沛公。”张良叫了他。不是“汉王”,是“沛公”。在张良叫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屋子里所有人都知道,张良说的不是公事。
刘邦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不是熬夜熬的,是累的。从荥阳到彭城,从彭城到垓下,从垓下到——他没有想好。
“子房。”刘季叫了张良的名字。
“他在垓下。”张良说。
刘邦没有说话。他拿起案几上那卷密报,又看了一遍。垓下。那个地方他没有听说过。在地图上找了半天才找到,在洨水旁边,在淮河北边,在一大片沼泽和芦苇荡中间。那里没有城,没有墙,没有粮仓,没有武库。他去那里干什么?
“他为什么要去垓下?”刘邦问。
没有人回答。
“他是故意放那细作回来的。”刘邦的声音很平。
萧何放下了手里的竹简,抬起头看着刘邦。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困惑,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表情。
“他只有不到十万人,”陈平说,“我们有三十万。韩信在齐国,随时可以南下。彭越在梁地,随时可以东进。英布在九江,随时可以北上。他以为他在垓下设了一个陷阱,他不知道他自己才是猎物。他以为自己是谁?他不是神。他一个人,十万人,能挡得住三十万、四十万、五十万吗?他挡不住。没有人能挡住。”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刘邦从彭城出发的时候,是十月下旬。天已经开始冷了,风从北边吹过来,裹挟着初冬的寒意,他没有骑那匹白马,他骑了一匹栗色的、不起眼的普通战马。
大军走了五天,到了垓下附近。探子来报——前方十里,发现楚军的斥候。刘邦下令停军,扎营,休息一夜。第二天一早再出发。他想了一路。从彭城到垓下,走了五天。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大军就出发了。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就看到了垓下。
刘邦勒住了马,看着远处的高地。风从高地上吹过来,带着芦苇和野草的味道。
“汉王。”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前面就是垓下。”陈平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楚军的斥候已经发现了我们。他们回去报信了。项羽知道我们来了。”
刘邦没有说话。他骑着马,站在那条银子铺成的窄路上,看着远处的高地,看着高地上那些黑色的、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
“走。”刘邦勒紧了缰绳,策马走上了那条窄路。
大军跟在后面。步兵,骑兵,弓弩手,粮草队。三十万人,浩浩荡荡的,窄路只够十个人并排走,三十万人走在这条路上,太拥挤。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面的队伍忽然停了下来。不是“停”,是“僵”。
“汉王!前面发现壕沟!”传令兵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刘邦下了马,走到队伍前面。壕沟在路中间,横着挖的,从路的左边一直挖到路的右边,没有留任何空隙。壕沟有两丈宽,一丈深,沟底插满了削尖了的木桩,人掉下去,会被戳穿。马掉下去,会被戳穿。
刘邦站在第一道壕沟前面,低头看着沟底那些木桩。
“汉王。”陈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能再往前走了。前面的路被壕沟堵死了。我们需要时间填沟。”
“填。”刘邦说。
士兵们开始填沟。不是用土,是用命。
第一批扛着沙袋冲上去,还没跑到沟边,箭矢就从对面的高地上射下来了。不是一根两根,是几百根,密密麻麻的,遮住了天空,像一群迁徙的鸟,但不是鸟,是带着铁尖的。有人中了箭,倒下了,沙袋从肩膀上滑下来,掉在地上,沙子从袋口漏出来。
有人没有中箭,跑到了沟边,把沙袋扔进沟里,转身跑回来。跑到一半,中箭了。倒下了。没有人去看他。没有人去扶他。没有人去确认他是不是还活着。第二批扛着沙袋冲上去,箭矢又下来了。有人中了箭,倒下了。
沟填了三天。三天里,死了一万多人。一万人,不是一万个数字,刘邦没有去看那些死人。
第四天,沟填平了。
沟填平的那天晚上,刘邦坐在帐篷里,面前放着酒碗。酒是冷的,不是冰的,是凉的。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是烈的,烧喉咙的,像一把火从嘴巴烧到胃里,把所有的东西都烧成了一团灰。他放下酒碗,看着案几上那张地图。垓下的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