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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难不死（第1页）

林深是被颠醒的。

不是那种温和的、从梦中慢慢浮上来的醒，而是像被人从深水里一把拽出来的、粗暴的、让人窒息的那种醒。他的头撞在什么东西上，硬邦邦的，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耳边有马蹄声，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有人在说话，声音粗犷而沙哑，带着他听不太懂的关中口音。他趴在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上面，不是地，不是床，是一块木板。

他是在囚车上。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从他被颠得七零八落的意识里猛地扎了进来。他想动，但动不了。手被绑在身后，粗糙的麻绳勒进了皮肉里，每一次颠簸都会磨一下，火辣辣的疼。左臂上的伤口已经裂开了，血从袖子里渗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流，

一个士兵转过头，看到了他睁开的眼睛，喊了一声：“醒了！这还活着呢！”

“命还挺硬，”那个人说，“摔下悬崖都没摔死。”

林深的脑子里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悬崖。他的确掉下了一个悬崖。不是自己跳的，是挣扎的时候从山路上滑下去的。山路的土是松的，踩上去就塌了。他往下掉，掉得很深，掉得很远，掉到他不记得了。

“刘三，你说汉王会怎么处置他？”一个人问。

被叫做刘三的人用刀鞘又戳了他一下，在胸口，在肋骨上，疼得他蜷缩了一下。“这种小角色，杀了都嫌费刀。扔牢里，关到死。”那人说。

林深闭上了眼睛。他没有力气睁着了。他又昏了过去。之后的路上，他一会儿醒，一会儿昏，分不清白天黑夜。只记得囚车走得很慢，一天走不了多远。

他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再醒来的时候，不是在囚车上。他躺在一张榻上，身上盖着被子，被子是粗麻布的，又硬又扎，但它是干的。他的左臂被人重新包扎过了，用了干净的布条，缠得很紧，不那么疼了。伤口那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药的味道，是一种说不出来的苦涩。他闻着那个味道，觉得熟悉。

门吱呀一声开了，走进来一个老太太。很老，老到看不出年纪。头发全白了，

“醒了？”老太太把粥放在榻边的矮桌上，在旁边坐下来，看着他。

林深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林深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只记得，被俘后他一次又一次地挣扎，不是想逃，是不想被带去刘邦面前。

那个悬崖是他自己滚下去的，趁着押送的士兵在山路上歇脚，他拼了最后一点力气从路边滚了下去。他滚了很久。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停下来的，只记得最后撞到了什么东西，也许是树，也许是石头，也许是天意。

老太太养了七只鸡，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喂鸡。她把谷子撒在地上，咕咕咕地叫几声，鸡就从四面八方跑过来，争着抢着啄。她蹲在旁边，看着它们吃，他的伤好了很多，左臂的伤口结了痂，不疼了。但他的咳嗽越来越重了。

“年轻人，年纪不大，毛病倒不少。”老太太把空碗接过去，“你这肺不行了，是不是受过寒？”

“嗯。”林深说。

“受过寒还不养着，到处跑。跑什么？有什么好跑的？家在哪里？为什么不回去？家里人不管你？”

林深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林深在这里住了下来。他帮老太太劈柴、挑水、扫地、喂鸡。他做得很慢，因为他的身体还很弱，走几步就喘。

他隐姓埋名。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村里人以为他是老太太远房的亲戚，从外地来的，病了，在这里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