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名字?”林深问。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他。只有沉默。那沉默在说——我不怕你。你问吧。我不会说的。
“你不说,我也知道。”林深说,“你从荥阳来,是刘邦派来的。你的任务是打探情报。你已经在彭城待了几天了,也许几天,也许十几天,也许更久。你去了粮仓,是想看我们的粮草有多少。你回去以后,刘邦就会知道,我们还能撑多久。你的任务完成了,或者没有完成。你被抓了。你准备死了。”林深的声音很平。
那个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你杀了我吧。”那个人说。
林深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回去。”
那个人愣住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一点抖。
“你回去。”林深又说了一遍,“回荥阳,回刘邦那边。你告诉刘邦,彭城的粮草只够吃一个月。伤兵没有药,马没有草料。彭城是一座空壳,里面什么都没有,只等汉王来取。”
那个人的眼睛变大了。
“你骗我。”那个人说。
“我没有骗你。”,“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你回去告诉刘邦,他会信的。因为他派来的人,不止你一个。他派了很多人都来说了同样的话。一个人说,他不信。两个人说,他不信。十个人说,他信了。一百个人说,他不但信了,他还会觉得是他自己聪明,是他自己看出来的,是他自己的判断。他越聪明,就越相信自己的判断。你告诉他这些,他不需要相信你,他只需要相信他自己。”
那个人看着林深,看了很久。
“你放我走,”那个人说,“你不怕我回去了,把真的情况告诉刘邦?”
“你不会的。”林深说。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你说的这些,刘邦会信。你说的那些真的,刘邦不会信。他不会信彭城粮草充足,因为他派来的十个人都说不够。你回去,说真话,他不会信。他会觉得你被我们收买了,在帮我们说话。他会杀了你。”林深的声音很轻,“你说假话,他信。你说真话,他杀你。你选。”
那个人看着林深,“你是个聪明人。”那个人说,“比张良聪明。比陈平聪明。比所有人都聪明。”
林深摇了摇头,那个人没有问他多知道了什么。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个空了的干粮袋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深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
“林深。”
“林深,”那个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记住一个很重要的东西,“我记住了。”
他站起来,腿是软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墙。
“林先生。”
“嗯。”
“汉王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林深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汉王说——‘林深,你还好吗?’”
那个人没有等他回答。他走出了柴房,走进了晨风中,走进晨雾里。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渐渐远去。
他想起了一个人。那个人在鸿沟的西岸,穿着玄色深衣,两鬓斑白,腰间挂着一把素剑,站在一条用石灰划出的、歪歪扭扭的线后面。
“还好。”他轻声说。没有人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