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都会看一眼,每天晚上回来的时候也会看一眼。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花,虞姬告诉他,叫“桃”。桃花的桃。
林深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落下来的花瓣,看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捡起一片,夹在了正在看的那卷竹简里。竹简上写的是粮草清单,密密麻麻的数字,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在看那片花瓣,粉白色的,半透明的,薄得像一碰就会碎。他把竹简合上,放在案几上,看着那片被他夹在竹简缝隙里的、只露出一小半的、像一个小小的、粉白色的、正在探头探脑的花瓣。
日子继续过。项羽在彭城养精蓄锐,虎踞一方。他的“仁爱”不是装出来的,不是做给别人看的,不是政治秀。他是真的觉得,老百姓不应该饿肚子,不应该被抢,不应该被杀了家人还要跪着谢恩。他下令减免赋税——不是减一点点,是减了一大半。楚地的百姓被秦朝的苛政压了几十年,换了多少任皇帝,换了多少个年号,赋税从来没有减过,只有一年比一年重。项羽减了,不是因为他有钱——他缺,很缺,军队要养,粮草要买,甲胄要修,战马要喂,到处都要钱。但他还是减了。他说,百姓没有钱,你从他们身上榨不出钱。你榨出来的不是钱,是命。他们的命没了,你的命也长不了。他的逻辑很简单,简单到像一个不会转弯的人说的。
他还下令释放战俘——不是释放一部分,是释放所有。楚军抓的秦军俘虏,放了。诸侯军抓的楚军俘虏,他派人去要回来。要不回来的,他拿钱去赎。钟离昧说他疯了,季布说他太天真了。他没有听。他说,一个人被关了三年,你把他放出来,他不会杀你,他会谢你。你不放他,他恨你。他恨你,他就会杀你。他的话没有人反驳。不是因为他们同意,而是因为他们发现,他的话里有一种东西,叫“人心”。这种东西,他们不懂。项羽也不懂。他不是懂,他是信。
林深知道,这种信,会害死他。历史书上写了——项羽在鸿门宴上放了刘邦,刘邦回头就把他围在了垓下。项羽信了英布,英布叛变。项羽信了项伯,项伯在鸿门宴上帮刘邦挡剑。他信了所有人,所有人都负了他。不是那些人坏,是他信得太多了。在这个时代,信得多,死得快。林深知道这个道理,但他没有告诉项羽。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告诉一个相信人心的人“人心不可信”,等于告诉一个相信爱情的人“爱情不存在”。他不忍心。
项羽在彭城的声望,一天比一天高。不是因为他自己说的,是因为老百姓说的。+他们不知道什么是“鸿沟和议”,不知道什么是“划鸿沟而治”,不知道刘邦是谁、项羽是谁、他们为什么要打、打了多久、死了多少人。他们只知道,今年不用交那么多粮了,今年不用被抓去当兵了,今年可以活着看到明年春天的花了。这就够了。他们在街上看到项羽的车驾经过的时候,会跪下来,低着头,不敢看。但当车驾走远了,他们会抬起头,看着那个远去的、黑色的、坐在马车里看不清表情的,说一声——“项王。”
不是“万岁”,不是“千岁”,是“项王”。项羽听到了吗?也许听到了,也许没有。
林深在彭城的日子,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风生水起。不是他自己要风生水起的,是风水和起来找他了。他不需要做任何事,不需要讨好任何人。机会自己会来,从各个方向来,像蜜蜂闻到花香一样,嗡嗡嗡地飞过来,围着他转,赶都赶不走。今天这个将领请他吃饭,明天那个文官请他喝酒,后天某个从外地来的使者带了礼物要来拜访他。
他不喜欢这些。不是因为他清高,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他是“林深”——项王府的幕僚,项王的亲信,项王最信任的人之一。这个身份,让他坐在了这张桌子上,面前摆满了菜,碗里倒满了酒,旁边的人笑着、说着、敬着、恭维着。
他的衣裳越来越好了。从粗麻布到细麻布,从细麻布到绸缎。不是他自己买的,是别人送的。今天这个将领送他一匹布,明天那个文官送他一件成衣,后天某个从外地来的使者送他一套据说从西域来的、用金线绣着花纹的、摸上去像婴儿皮肤一样光滑的、不知道该叫什么的衣裳。他不想收,但他收了。不收,是打人脸。收了,是给面子。
面子这个东西,在这个时代,比钱贵,比命重。他不能不给。
他的饭桌上的菜越来越多了。不是他自己要的,是周婶自己要加的。周婶说,“先生你是项王的人,不能吃得寒酸。你吃得寒酸,别人会以为霸王对你不好。”他知道周婶说的是对的。在这个时代,吃什么,穿什么,住什么,不是个人的事,是面子的事。面子不是自己的事,是别人的事。
所以他吃了。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不是因为他想慢,是因为他的胃装不下那么多东西。他吃完之后,会去院子里走几圈,走得很慢,像一个在消食的老人。他看着那些花,看着那些虞姬帮他种下的、已经长得很高了、有些已经开了花的花。他蹲下来,看着一朵粉白色的、还没有完全打开的、像一个正在伸懒腰的小拳头一样的花苞。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花苞晃了一下,像一个被挠了痒痒、忍不住笑出来但忍住了的孩子。
他笑了。
他的朋友越来越多了。不是芒砀山上的那种朋友——那种朋友不需要说话,不需要请客,不需要送礼,不需要在任何场合证明“我们是朋友”。他们是彭城的朋友——今天认识的、明天可能就不认识了的、后天又在某个场合遇到了然后要假装很熟的、大后天可能就在背后捅你一刀的、你不知道他们是谁但他们知道你是谁的朋友。林深不知道怎么交朋友。
他的酒量越来越好了。从一个晚上喝一碗就脸红、两碗就头晕、变成了一个能跟龙且对饮、喝到天亮、第二天还能准时出现在文书房、一个数字都不算错的“酒桶”。不是他练出来的,是他喝出来的。
他的同事们已经习惯了他每天早上的样子——脸色苍白,眼袋发青,手指在微微发抖,但写出来的字比谁都要好。他们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他们不知道,他每天早上会先喝一碗苏萤熬的粥。甜的,红枣的甜。那碗粥像一只手,从他的喉咙伸进去,把他从悬崖边上拉回来。
他喝完粥,把手在衣裳上擦了擦,拿起毛笔,开始写。他写的是军报,是粮册,是各地送来的、需要整理、分类、归档、呈交给项羽的竹简。他写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不是因为他想,而是因为他只会这么写。
在沛县的时候,萧何说他的字好看。在砀郡的时候,陈平说他的字好看。在彭城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他的字好看。他不知道自己的字是不是真的好看。他只知道,他写字的时候,心里是安静的。不是因为他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而是因为他不需要想任何事情。
他的物质生活已经到了他做梦都想不到的程度。他的宅子从三进变成了五进——不是他换的,是项羽让人扩的。项羽说,你那里太小了,客人来了坐不下。林深想说“我没有客人”,但他没有说。他知道项羽说的“客人”不是他的客人,是项羽的客人。那些从各地来的诸侯使者、将领、文官、说客、谋士,到了彭城,都会来拜访他。不是因为他是谁,而是因为他是“项羽身边的人”。他们想通过他,见到项羽。他们想通过他,让项羽听到他们的话。他们想通过他,改变项羽的决定。
他是一个门,一扇很窄的、只能一个人通过的门,但他们还是挤了进来,挤得他喘不过气。他让阿福开了门,让他们进来,坐在院子里,端上茶,陪着笑,听他们说完,然后说“我会转告项王”。他转了。他把每一句话都转了,不是因为他觉得重要,而是因为他觉得不应该替项羽做决定。他不知道哪些是重要的,哪些是不重要的。他只知道,他的话,不是他的话。是他们的。
他的生活像一面湖。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上的云、岸边的树、远处山峦的轮廓。但湖底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是时间,是历史,是命运,是那些他不敢改变、改变不了的,正在一步一步朝他走来的东西。它们在湖底蠕动,像一条巨大的、看不见的蛇,在黑暗中蜷缩着,等待着,等待着那个它会突然弹起来、露出毒牙、一口咬住猎物的时刻。
他知道那个时刻会来。他知道它会从哪个方向来,以什么形式来,带来什么后果。他知道刘邦会撕毁和约,知道韩信会在垓下设下十面埋伏,知道四面楚歌的时候项羽的士兵会一个一个地逃跑,知道虞姬会自刎,知道项羽会拒绝过江东,知道一切都将在乌江边画上句号。他知道历史书上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被后人反复咀嚼、反复讨论的细节。他不敢看。不是不想看,是不敢。他怕他看了,就会忍不住去改变。他怕他改变了,一切都不存在了。
彭城的日子很慢。
项羽有时候会叫他去喝酒。不是在帅帐里,不是在宴会上,不是在任何一个有别人在场的地方。是在他的院子里,在虞姬种的那些花中间,在一棵老槐树下,在一张石桌旁边。石桌上放着一壶酒,两个碗,一碟花生米,一碟切好的咸蛋。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项羽穿着那件黑色的便服,头发散着,披在肩上,没有束。他的脚放在石桌下面,光着,没有穿鞋。
林深盘腿坐在石凳上,端着一碗酒,看着项羽。
那个笑,林深永远忘不了。那不是西楚霸王的笑,不是天下无敌的上将军的笑,不是让诸侯将领膝行而入、不敢仰视的项羽的笑。那是一个人的笑。一个光着脚、吃花生米会把壳嚼碎、咽完了才想起来花生米还在壳里面、然后吐出来、又重新剥了一遍的人的笑。那种笑,历史书上没有。历史书上只有项羽在垓下被围、四面楚歌、虞姬自刎、他一个人在帐篷里喝酒、唱“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的那段。那段是真的,但这段也是真的。这段没有被写进历史书,因为没有人在场。
没有史官,没有记录,没有人在石桌旁边蹲着、拿着毛笔、在竹简上写下“某年某月某日,项羽与林深饮于彭城,光足,食花生,嚼壳而咽,复吐之,笑”。没有人写,不代表没有发生。它发生了。林深在场。他看到了。他记住了。他会把这段带到两千多年后的那个世界里去,告诉那些只知道“霸王别姬”的人——项羽不只是自刎乌江的霸王。他
“林深。”项羽喝了一口酒,放下碗,看着林深。
“嗯。”林深也喝了一口酒,放下碗,看着他。
“你说,刘邦现在在干什么?”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也许在喝酒。也许在跟他的手下商量怎么撕毁和约。也许在看地图,看哪里好下手。”
项羽没有说话。他拿起一颗花生米,剥了壳,把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咽了。他又拿起一颗,剥了壳,把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咽了。他一连吃了好几颗,吃得很快,很用力,像一个在跟自己赌气的人。
“项王。”林深叫了他。
项羽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过,你不信刘邦。我也不信。你说刘邦不会等。”项羽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那他什么时候来?”
林深的手指在酒碗的碗沿上收紧了。历史书上写着,鸿沟和议之后,刘邦在张良和陈平的建议下撕毁和约,追击项羽,约韩信、彭越合围,最终在垓下将项羽围住。那是公元前202年。现在是公元前205年的秋天。最多一年。也许更短。历史书上的时间不一定准确,也许刘邦的耐心比他以为的更少。
“我不知道。”林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