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自己的帐篷,苏萤已经睡着了。她蜷缩在草席上,盖着一床薄薄的被子,呼吸声轻而均匀。月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安静而柔软,像一个在做一个好梦的人。林深在案几前坐下来,把那卷从帅帐带回来的竹简展开,看着上面那些被划掉又重写、重写又划掉的歪歪扭扭的字。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竹简卷起来,放在枕头下面,躺了下来。
他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没有去帅帐。他跟项羽的侍卫说,身体不舒服,告假一天。侍卫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去传话了。
林深一整天都坐在帐篷里,面前摊着那卷空白的竹简,手里攥着那支毛笔。第三天,林深去了帅帐。项羽坐在案几后面,面前摊着那张画了无数次的地图。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地移动着,从荥阳到鸿沟,从鸿沟到彭城,从彭城到垓下。林深站在帐篷门口,看着他的手指在那个他即将死去的地方停下来,停了好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第三天
项羽把地图卷起来,放到一边,靠在靠背上,双手抱胸,看着他。“三天到了。”
林深在案几对面坐下来。他把那卷空白的竹简放在案几上,低下头,看着那卷空白的竹简。他拿起毛笔,蘸了墨,在竹简上写下了第一个字——“和”。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一个小学生在完成他的第一篇书法作业。写完之后,他放下笔,把竹简推到项羽面前。
项羽低头看着那个字——“和”。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你和我说了三天,就给我一个字?”林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项羽的眼睛。“和,但不能真和。”他拿起毛笔,在竹简上又写了几个字——“议和,驻兵,待其变。”“你的意思是,表面上答应刘邦的求和,但军队不撤,驻扎在鸿沟沿线,等刘邦先撕毁和约?”项羽的眼睛亮了一下。“刘邦不会忍太久。他的粮草撑不了两个月,他的士兵急着回家,他的将领各怀心思。他求和,是因为他打不下去了。他撕毁和约,是因为他不能忍受只有半个天下。我们等他,等他先动。”林深的声音很平。
项羽没有说话。他靠在靠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咀嚼林深说的每一个字。项羽睁开了眼睛。“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先撕毁和约?”
林深看着项羽的眼睛,“因为他是刘邦。”林深说,“他不会满足于半个天下。”
项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林深,你不像一个读书人。”
林深愣了一下。“那像什么?”
“像一个在那边亲眼看过的人。”
林深的后背僵住了。项羽没有看他。他把那卷写着“和”字的竹简拿起来,放在案几的左边——那是“采纳”的位置。
“按你说的办。”项羽说,“议和,驻兵,待其变。”
林深走了出来。眼泪从眼眶里滚了出来,不是一行一行的,而是一滴一滴的,像断了线的珠子,沿着他的脸颊滑下去,滴在他的衣裳上。
苏萤坐在案几旁边,手里拿着那卷空白的竹简——他早上走的时候落在案几上的。她正在看,看着上面那些被划掉又重写、重写又划掉的歪歪扭扭的字。那些字有的他记得,有的他忘了,有的他写了又划掉、划掉了又写、写了又划掉,像一个不知道该说什么的人在用笔在跟自己吵架。
她抬起头,看着他。“你决定了?”
林深在案几对面坐下来,“决定了。”他说。
“林深。”她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在帮他。你一直在帮他。从襄城开始,从巨鹿开始,从你来到他身边的那一天开始,你就在帮他。你帮了他那么多次,每一次你都说‘我不能帮他’,但每一次你都帮了。这一次也一样。”
林深看着他,哭了。他哭得像一个孩子,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不知道前方是悬崖还是坦途、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