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的手停在了碗沿上
她说的对。他不知道自己下一顿还有没有。不是因为粮食不够,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个时代待多久。也许明天他就回去了,回到了两千多年后的那个出租屋里。也许明天他就死了,死在战场上,死在路上,
他只知道,这碗粥是真的。她的声音是真的。雨点打在帐篷顶上的声音是真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苏萤。”他叫了她的名字。
“嗯。”
“你为什么要留下来?我是说,项羽让你留下来,你可以走。你为什么没走?”
苏萤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不知道去哪里。”她说,“我父亲死了,母亲死了,没有家,没有亲人,天下很大,但没有一个地方是我的。我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想留,而是因为没有地方可以去。至少在这里,有粥喝,有地方睡,有人跟我说话。”
她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后来我遇到了你。”她说,“你喝醉了,我扶你回帐篷。你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下次告诉你’。然后我走了。我在扫地的时候,在想你会不会把树叶扔掉。你没有扔掉。你把它夹在了竹简里。我看到了。”
林深愣了一下。“你看到了?”
“你每次看那卷竹简的时候,都会先翻到那片树叶,看一眼,再翻到你要看的那一页。你不知道。但我知道。因为我一直在看你。”
帐篷里安静极了。安静到林深能听到油灯里灯油燃烧的“滋滋”声,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他伸出手,越过案几,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
“苏萤。”他叫了她的名字。
“嗯。”
“你以后不用去厨房了。”
“那我去哪里?”
“来我这里。帮我整理竹简。我教你写字,教你算数。你帮我,我教你。你不用再洗菜、切菜、扫地了。你在我这里,不是透明人。”
苏萤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林深。”苏萤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说你会教我写字。那第一个字,写什么?”
林深想了想。他看着案几上那卷被翻了无数遍的竹简,想起了那片夹在里面的、已经干了、卷曲了、边缘发脆的树叶。那片树叶上写着两个字——“苏萤”。他拿起毛笔,蘸了墨,在空白的竹简上写下了那两个字。苏萤。他的字比她的大,比她的一笔一划不是纤细而是有力。
“你的名字。”他说,“你以后写这两个字的时候,就会想起我。”
苏萤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我会记住的。”她说。
那天晚上,苏萤走了之后,林深坐在案几后面,很久没有动。
他伸出手,把案几上那卷写着“苏萤”两个字的竹简拿起来,卷好,用麻绳扎紧,放在枕头下面。跟那片树叶放在一起。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枕头旁边多了一碗热粥,和一朵小黄花。花很小,只有指甲盖大,
他喝完粥,把碗放在案几上,拿起毛笔,蘸了墨,开始誊抄今天的文书。他的手很稳,他的眼睛很亮,他的脑子转得很快。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知道自己是谁。一个在乱世中找到了一个愿意在他喝醉的时候扶他回帐篷、愿意在他的案几上放一朵小黄花的人。一个在这个时代里,终于不再是一个人的,有人看到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