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看到他。她从那队人的中间走过去,步伐轻盈而从容,像一个在自己家里散步的人。她的目光从营地里的士兵身上扫过去,像扫过一块块路边的石头,没有作任何停留。她走进了营地中间最大的一顶帐篷——那是项羽的帅帐。
林蹲在水井边,手里还攥着那个水桶,水已经流干了,桶底只剩下一小洼浑浊的、带着泥沙的水。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只知道他的腿麻了,膝盖僵了,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摔倒。他扶着井沿,慢慢地站起来,把那桶水倒回井里,把空桶放在井台上,转过身,走回了自己的窝棚。
他躺在干草上,睁着眼睛,看着茅草的棚顶。棚顶上有一个洞,从洞里能看到一小片天空,深蓝色的,有几颗星星在闪。他盯着那片天空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什么都不想,而是想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挤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什么都捞不出来。
她在这里。她在项羽的军营里。她不是被抓来的,她是被请来的。她穿着那么好的衣裳,梳着那么高的发髻,从营地门口走进来,像一个人走进了自己的家。她是项羽的人。不,不是“项羽的人”,是“项羽身边的女人”。历史书上写过——虞姬,项羽的爱人,在垓下四面楚歌时自刎而死。林深知道这个故事。从他还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这个故事。霸王别姬,千古绝唱。但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个“虞姬”,就是他在山谷里遇到的那个穿着白衣裳、唱着歌、给他盛粥的女人。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干草里。干草的味道还是苦的,像中药。
接下来的日子,他刻意避开了营地中间的那片区域。他不再去帅帐附近打水,不再从那条路上经过,不再在虞姬可能出现的时候出现在任何她可能出现的地方。他把自己缩得更小了,小到像一个不存在的人。他怕她认出他。不是怕她揭穿他,而是怕她认出他之后,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谢谢你救了我”?说“你还活着真好”?说“我一直在找你”?他不能说任何一句。
因为她是项羽的人,而他在项羽的军营里,只是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活着的数字。但命运这种东西,不会因为你躲就放过你。
那天,林深被派去帅帐送一份文书。不是他主动申请的,是教官随便点了一个名字,点到了他。他没有拒绝的权利,没有说不的资格,只能接过那卷竹简,低着头,穿过营地,走向那顶最大的帐篷。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走到帅帐门口,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帐篷里很大,比他住的窝棚大了几十倍。地上铺着厚厚的羊皮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中间放着一张巨大的案几,案几上堆满了竹简和布帛,旁边放着一盏铜灯,灯焰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帐篷的角落里放着兵器架,上面挂满了刀剑弓弩,在灯光下闪着冷冽的、金属特有的光。项羽不在。帐篷里只有一个人。
虞姬。
她坐在案几后面,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正在看。她的头发还是梳着高高的发髻,用一根玉簪别着,但穿了一件更简单的衣裳,月白色的,没有任何花纹,像一朵开在深夜里的、安静的、不需要任何装饰的花。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而安静,鼻梁的线条流畅而优美,嘴唇微微抿着,像在思考什么。她听到门帘响动,抬起头,看了过来。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落在了林深身上。
他站在帐篷门口,手里攥着那卷竹简,浑身僵硬,像一棵被冻住了的树。他的嘴巴微张着,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眼泪,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巨大的、更汹涌的、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蓬头垢面,胡子拉碴,穿着一身破得不成样子的甲胄,脸上还有操练时留下的泥渍,脚上的草鞋烂得只剩几根草绳。他看起来不像一个认识她的人。
她看着他。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厌恶,不是嫌弃,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一个在努力回忆什么事情的人才会有的、困惑的表情。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从他手上的竹简移到他的脚上,从他脚上的草鞋移回他的脸上。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帐篷里安静极了。安静到林深能听到铜灯里灯油燃烧的“滋滋”声,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像有人在用拳头捶他的胸腔。他站在那里,像一个等待宣判的人。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虞姬放下了手里的竹简。她站起来,绕过案几,朝他走过来。她走得很慢,很稳,像一朵在风中轻轻移动的白云。她走到他面前,站定了,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遍。她的目光很轻,很柔,不像在看一个脏兮兮的士兵,更像在看一个很久不见的、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的人。
“你的脚,”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好了吗?”
林深的眼泪掉了下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有哽咽,只有含混的、像动物一样的呜咽声。他哭得不像一个在项羽军营里待了半年的士兵,不像一个在乱世中活下来的男人,不像一个二十八岁的、应该坚强的人。
他没有擦眼泪。
“林深,”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你还活着。”
他点了点头。他哭得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虞姬笑了。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点点。
帐篷外面,有人在喊。是教官的声音,在叫他的名字,在问他文书送到了没有。林深没有回答。
他知道一件事。
她还活着。他也活着。他们又见面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