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有一些东西,是他在现代社会从未体验过的。
比如归属感。
这个词在现代社会被用滥了,滥到几乎失去了意义。但在这个山谷里,林深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它的含义。归属感不是你有多少钱、住多大的房子、有多少个社交媒体的粉丝。归属感是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人会因为你活着而高兴,会因为你死了而难过。是你知道,你可以信任他们,他们也可以信任你。是你知道,你跟他们之间有一种看不见的、说不清的东西,把你们绑在一起,像一根绳子,一个人掉了下去,其他人会拉住他。
林深在山谷里待了一个多月,等来了一个改变所有人命运的消息。
那天傍晚,曹参从沛县城里赶来了。他骑着那匹瘦马,马背上驮着两个布袋,布袋里装的不是粮食,是竹简和布帛。他从马背上跳下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不是那种生病的难看,而是那种知道什么坏消息但不得不说的难看。
刘季正在火堆旁边烤火,看到曹参的脸色,把手里的树枝扔进火里,站起来。
“出事了?”他问。
曹参把马拴在树上,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递给刘季。“沛县县令下的令,全县搜捕你。”
刘季接过竹简,展开,借着火光看了看,然后笑了一声。他把竹简卷起来,塞进怀里,像是收到了一封无关紧要的家书。
“就这事儿?”他说,“我还以为多大的事。”
曹参没笑。“县令说你是逃犯,谁抓到你赏千金。萧何让我告诉你,最近别下山,山上的人也别乱走,县里这几天会有大的变动。”
“什么变动?”
曹参压低了声音,凑到刘季耳边说了几句话。林深站在不远处,听不清曹参说了什么,但他看到了刘季的表情变化——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兴奋又像是紧张的东西,在他那张方方正正的脸上交替出现。
曹参说完,刘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他说,“你先回去,告诉萧何,让他做好准备。到时候我会派人去联络。”
曹参翻身上马,走了。
刘季站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那根没烧完的树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东西。林深走过去,低头一看,他画的是一张简略的地图——沛县城墙、城门、县衙的位置,还有几条进出城的路。
“林深,”刘季头也没抬,“你说你读过兵法。攻城,你会吗?”
林深蹲下来,看着地上的那张简图。
他当然没有攻过城。他连真刀真枪的仗都没打过。但他读过很多关于攻城的故事——那些历史书上写的、那些影视剧里演的、那些小说里描述的。他知道攻城最难的不是打进去,而是怎么打进去之后还能守住。他知道攻城最重要的是内应,没有内应,再强的军队也打不下一个坚城。他知道沛县县令已经知道刘季在芒砀山,知道刘季是逃犯,知道他在搜捕他——但曹参和萧何还在县里,还在官吏的位置上,还在等一个时机。
“攻城我不会,”林深说,“但我可以帮你算一件事。”
“什么事?”
“城里的百姓,有多少人恨秦,有多少人怕秦,有多少人既恨又怕但不敢动。”
刘季抬起头,看着林深。
林深继续说下去。“县令要抓你,但城里的百姓不一定会帮他。秦朝的暴政已经把这些人逼到了极限,他们缺的不是反抗的勇气,而是一个站出来的人。你如果能在城门口喊话,告诉百姓你不是来害他们的,而是来帮他们的,告诉他们你要带着他们活下去,而不是带着他们去死——那城门,不用你攻,自己就会开。”
刘季扔掉手里的树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他看着远处的山峦,山峦在暮色中变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剪影,层层叠叠的,像一幅水墨画。
“你这个人,”他说,“有时候说话,像是在那边亲眼看过一样。”
林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刘季没有看他,而是看着远处,嘴角挂着那个似笑非笑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林深。
“明天,跟我下山。”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刘季带着卢绾、樊哙、周勃、夏侯婴和十几个壮士,下了芒砀山。林深跟在队伍中间,脚上穿着一双卢绾给他找来的草鞋,鞋底是用蒲草编的,又硬又滑,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地响。
他们走的是山路,绕过了沛县南门,从东面的小路靠近城墙。天刚蒙蒙亮,城墙上还看不到守军的身影,只有几面黑色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刘季在城门外的一片空地上停下来,让所有人散开,躲在路边的树丛和土堆后面。他自己带着卢绾和林深,走到城门正前方大约一百步的地方,站住了。
“喊话吧。”刘季对林深说。
林深愣了一下。“我?”
“你读过书,会说话,”刘季说,“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