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姐转身,几乎是跑着出了展厅。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又急又碎,像一把散落的弹珠在地上弹跳。
林深还站在楼梯口。
他听到了展厅里的骚动,听到了那声闷响,听到了那个女人的声音——“谁拖的地?地上怎么会有水?”——那句话像一根针,从展厅里飞出来,穿过走廊,准确无误地扎进了他的太阳穴。
他听到了高跟鞋的声音。
周姐出现在走廊的尽头,快步朝他走来。她走路的姿势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稳重的、不紧不慢的步伐,而是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追赶的急促。她走到林深面前,停下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你跟我来。”她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话,更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
林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周姐没有等他回答,转身往回走。林深跟在后面,脚步比平时重,那双套着蓝色塑料鞋套的白色运动鞋踩在地毯上,发出一种沉闷的、黏腻的声响,像踩在沼泽里。
走进展厅的时候,林深看到了那个场面。
王局长已经重新站好了,正在跟副馆长说着什么,语气轻松,像是在聊家常。但那种轻松是假的,是表演出来的,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馆长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重新挂上了,但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王局长的脸
办公室主任和两个秘书站在稍远的地方,互相交换着眼神。宣传科的小伙子把摄像机扛在肩上,镜头对准了展柜里的青铜器,拍得极其专注,好像那件青铜鼎上的铭文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动人的东西。
林深跟着周姐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不是一下子全转过来的——而是一个接一个的,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先是周姐身边的副馆长看到了他,目光在他那身宽大的工作服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接着是办公室主任,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两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然后是那两个秘书,她们的目光更直接,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交换了一个眼神
“是你负责这个展厅的保洁?”馆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块一样硬。
林深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嗯”。
“你拖完地没有检查吗?”馆长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检查了……”林深说,声音小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检查了怎么还有水?”
林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王局长这时候开口了。他的声音依然温和,依然平静,像是在安慰一个犯了错的下属:“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别为难人了。工作难免有疏忽,回去教育教育就行了。”
馆长的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对王局长点了点头:“王局说得对,是我们的工作没做到位,我们一定严肃处理。”
他转向林深的时候,笑容已经消失了。他看着林深,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像是在念一份正式的文件。
“今天下班以后,你把整个二楼的展厅重新打扫一遍。”
“听到了。”林深说。
周姐让他回了楼梯口,继续站在那里等。
午饭时间,他去了食堂。食堂在地下室,灯光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炒白菜和蒸米饭的味道。他打了一份最便宜的套餐——一份炒白菜、一碗米饭、一碗紫菜蛋花汤,一共八块钱。
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机械地往嘴里扒饭。白菜炒得太烂了,淡而无味,米饭有点硬,汤是凉的。
等大家下班后,他开始干活。
走进杂物间,拿出水桶、拖把和抹布,他先从最里面的角落开始
那个角落是展厅的东北角,陈列着一组新石器时代的石器和骨器。展柜不大,里面放着几把石斧、几根骨针和一只骨簪。这些器物的年代都在六千年以上,比中国历史上任何一个王朝都要古老。
林深蹲下来,把抹布浸湿,拧干,从展柜的左上角开始擦。他擦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边角都不放过。玻璃上有一些细小的灰尘,在白天的灯光下看不出来,但在傍晚的光线中,那些灰尘投下了淡淡的影子,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雾。
林深看着那只陶罐,忽然想起今天早上馆长介绍它的时候说的那句话——“是我们馆的镇馆之宝之一”。六千多年的东西,比这座城市的历史还要长,比这个国家的历史还要长。它见过多少日出日落,见过多少王朝更替。而它自己,被人从土里挖出来,洗干净,放在玻璃柜里,被无数人围观、赞叹、拍照,然后被锁在黑暗的展厅里,等第二天天亮再被人围观。
它会不会觉得寂寞?林深想,随即又觉得自己可笑。一只陶罐,怎么会有寂寞这种情绪?它只是存在,存在了六千年,还将继续存在下去,直到有一天碎成粉末,重新回到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