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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微的透明人(第2页)

上衣大了两号,肩膀那里空荡荡的,袖子得卷三折才能露出手来。裤子果然长了,他把裤腿卷了两指宽,露出脚踝上的一截旧伤疤——那是小时候骑自行车摔的,留下一块白色的凸起的疤痕。

他对着更衣室里那面巴掌大的镜子照了照,忽然觉得这身打扮倒是很适合自己。深蓝色,灰扑扑的,往人群里一站就跟不存在一样。这不就是他一直以来最擅长的角色吗?

他领了工具:一把拖把、两块抹布、一个红色塑料水桶、一把钥匙。钥匙上挂着一个塑料牌,上面写着“二楼历史展厅”。

展厅在二楼,很大,大概有四百多平方米,铺着深灰色的地毯。玻璃展柜沿着墙壁和中间的隔断排列着,里面是一件件文物——石斧、陶罐、铜镜、青瓷碗、银簪子,在射灯的照射下泛着幽幽的光。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不是香味也不是臭味,像是旧木头和灰尘混合在一起的气息,凉丝丝的。

林深提着水桶走进来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他开始从最里面的角落拖地,拖把在地毯上划出均匀的弧线。他拖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写毛笔字一样,每一笔都不肯马虎。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认真,大概是因为这是他七个月来第一次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有用”的事——不管这件事在别人眼里有多卑微。

拖完地,他开始擦展柜的玻璃。他蹲下来,把抹布浸湿,拧干,从展柜的一角开始擦。玻璃上有一些细小的灰尘和指纹,不知道是哪个观众留下的。他哈了一口气,用抹布来回擦了几下,那些痕迹就消失了,玻璃变得透明透亮,里面的文物忽然像是活了过来。

在博物馆里,林深很快感受到了那种他熟悉的“被嫌弃”的氛围。

不是针对他一个人的,而是针对“保洁”这个身份本身的。观众们走进展厅的时候,目光会自然地绕过他,像是绕过一根柱子或者一盆绿植。有时候他在拖地,有人走过来,他会赶紧把拖把收起来让路,但对方从不看他,也不会说“谢谢”,仿佛他挡路是理所当然的,让路也是理所当然的。

有一次,一个穿着貂皮大衣的中年女人带着一个小男孩来看展。小男孩大概五六岁,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边走边舔。走到林深刚拖完的那片区域时,小男孩的棒棒糖掉在了地上,粘了一坨灰色的毛絮。中年女人弯腰捡起棒棒糖,皱着眉头看了一眼,然后把它递给了林深。

“扔一下。”她说。

林深愣了一下,伸手接过了那根沾满口水和毛絮的棒棒糖。中年女人已经牵着小男孩走远了,从头到尾没有看他的脸。

博物馆的同事们对他也谈不上友好,但也不算恶劣,就是那种淡淡的、客气的疏远。保洁部的几个人里,老赵算是最健谈的,但老赵只聊自己当年在工厂的事,从来不问林深的任何问题。有一次老赵说:“小林啊,你这么年轻,怎么就来干这个了?”

林深说:“没找到别的工作。”

老赵“哦”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也行吧,反正这活儿不费脑子,就是累点。”

小陈倒是跟他说过几句话,但每次都是关于工具的事:“林哥,那个洗地机的刷头你放哪儿了?”“林哥,垃圾袋没了你去领一下。”小陈比他小五岁,下了班就去送外卖,嘴唇干裂,眼圈发黑,看起来比林深还沧桑。

林深在博物馆待了一周之后,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透明人。这其实挺好的,透明人不会被打扰,不会被嘲笑。他可以安安静静地拖地、擦玻璃、倒垃圾,然后在下班的时候走人,谁也不用理会。

但有时候,透明也会让人感到孤独。那种孤独不是没人说话,而是你站在一个人来人往的地方,所有人都看得见你,但没有人愿意承认你存在着。

你就像一个错误,一个被系统忽略的bug,程序还在运行,但你已经被跳过了。

有一件事,林深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他大学读的是考古专业。高考那年他考了五百三十多分,上了本省的一所普通二本,专业是随便填的,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但上了课之后,他发现自己真的喜欢上了那些东西——那些埋在土里的陶片、骨器、瓦当,那些被时间掩埋又被时间吐出来的东西。

大四那年,他报了北大考古文博学院的研究生,每天泡在图书馆里,把那几本参考书翻得脱了页。他英语不好,政治也不好,专业课倒是考得不错,但总分差了十几分。他没考上。

他想再考一年,但家里不让。他爸在电话里说:“你都多大了?还考?考上了又能怎么样?出来还不是挖土?”他妈在旁边帮腔:“隔壁老张家的儿子,跟你一样大,人家孩子都两岁了,你在干什么?”

他没再考。毕业之后,他先是去了一家文物商店做销售,卖那些仿制的青铜器和玉器,干了半年觉得没意思,辞了。

后来去了一家杂志社做校对,干了两年,杂志社倒闭了。再后来就是广告公司,一直干到被辞退。

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一个同事说过自己学的是考古。不是刻意隐瞒,而是从来没有机会——没有人问过他大学学的是什么。

但在博物馆里,每天擦那些展柜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去看那些文物,看它们的器型、纹饰、年代、出土地点。

他能叫出大部分陶器的名称,能分辨出仰韶文化和龙山文化的彩陶区别,知道什么是弦纹、绳纹、篮纹、方格纹。这些东西像是一些尘封已久的密码,忽然在某个瞬间被唤醒了。

有一次,他在擦一个展柜的时候,发现旁边的说明牌上写错了。那是一只商代的陶鬲,三足袋足,说明牌上写着“陶鼎”。鬲和鼎虽然都是炊器,但鬲是空足,鼎是实足,这是最基础的器物辨识。

他盯着那个说明牌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他只是一个保洁员,一个连正式编制都没有的临时工,谁会听他的?就算他说了,人家大概也只会觉得他多管闲事——“一个扫地的,懂什么文物?”

他蹲下来,继续擦展柜。

在博物馆里待了一个月后,林深发现自己的作息变得规律起来。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用冷水洗脸,在巷口的早餐摊上买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坐上公交车,七点半到博物馆,换衣服,拿工具,上楼,开始干活。

他擦展柜的时候越来越慢。不是因为偷懒,而是因为他开始认真地看每一件文物。他知道了那些东西的名字、年代、用途,甚至开始在心里为它们编故事。那面东汉的铜镜,背面的铭文写着“长宜子孙”,他想,这是谁送给谁的?是一个丈夫送给新婚的妻子,还是一个母亲留给远行的儿子?

他想得入神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就会停下来。有时候一停就是好几分钟,直到有观众走过来,他才回过神来,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擦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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