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重望着那只瓶,点了点头。
她的确记得,那日云岫让她闻这瓶中之物时,她心中已盘算过,这不过是达成目的的手段。
此刻那腥膻的气味冲入鼻端,竟让她丹田中那股虚浮的真气自行颤动起来,像是饥渴的活物嗅到了食物的气味。
她伸出一只手,接过那瓶。
瓶身微凉,在掌中沉甸甸的。
她将瓶口凑近鼻端,那股气味愈发浓烈,咸的、腥的、膻的,混在一起,直冲天灵盖。
她的胃本能地缩了一下,喉头一阵发紧。
然后她顿了顿。
舔了舔嘴唇。
那腥膻的气味仿佛在她舌尖上扩散开来,小腹深处的暖流竟随之微微一跳。
周身经脉中那股虚浮的真气齐齐颤动起来,如同一群嗷嗷待哺的雏鸟。
她将那瓶举起来,瓶口对准嘴唇。
"夫人。"云岫似乎想说什么,却见赵重已仰起了脖子。
那浊白粘稠的液体灌入口中,咸腥的气味在口腔中炸开,顺着喉咙滑下去,留下一道热辣辣的痕迹。
她一口接一口,喉头有节奏地滚动着。
起初还觉腥膻难忍,喝到后来竟尝出了一丝醇厚的、发酵般的回甘,仿佛那数十人的精魂精华,在她舌根上层层铺展开来。
她没有犹豫,没有皱眉,没有停顿将那青瓷小瓶中的浊液被一气饮尽。
最后一滴滑落时,她用舌尖将唇边残留的一点也卷了进去。
瓶底尚余一圈白痕,在烛火下闪着微光。
云岫怔怔地看着她,那双杏眼里掠过一丝极深的震动。她也没料到,主子竟会如此干脆。
赵重将空瓶搁在枕边,闭上眼,盘膝坐定,将心念沉入丹田。
那股腥膻的热流在胃中翻涌了片刻,便被一股吸力牵引着,化作数道细如牛毛的热流,四散涌入奇经八脉。
那些原本悬浮不定的、从幻境中滋生的真气,此刻仿佛找到了根,像屋檐上的雨水终于落进了接水的缸里,叮叮咚咚地沉了下去。
那股虚浮的真气缓缓沉淀下来,与精水所化的热流绞在一处,拧成一股,越拧越紧,越拧越沉。
她只觉着小腹深处那股力量越来越充实,越来越稳固,不再是空中楼阁。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眼,目光比方才清明了许多。
赵重躺下来,将锦被拉到胸口,望着帐顶那幅百子千孙图。
云岫将那空瓶收进匣中,起身去熄灯,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自言自语:"明日……还练么。"
她没有回头,只低声道:"功不可一日辍。夫人既有此心,奴婢便伺候到底。"
灯烛噗地一声灭了。一缕青烟从灯芯上升起来,袅袅地盘旋了一回,便消散在黑暗中了。
月色从窗纸透进来,铺了一地银白。那青瓷小瓶立在匣中,瓶口残留的一丝腥气,被夜风从窗缝里吹进来的芍药花香渐渐盖了过去。
赵重阖上眼,左手无意识地按在小腹上。掌心之下,那股沉甸甸的暖流正缓缓旋转着,一圈一圈,像磨盘在碾着什么。
正是:
再入迷津不问途,幻中颠倒肉身酥。
一瓶腥浊吞将尽,从此贞魂影也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