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笔账,只要她握在手里,便是一把利刃。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闭上了眼。
过了许久,她听见云岫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替她掖了掖被角,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她听着那脚步声远去,听着门闩轻轻落下,听着外头又恢复了寂静。
她忽然又想到了那个少年。
腊月二十便动身去报恩寺了,要在寺中住到除夕,每日诵经、吃斋、焚香。
那是为谁祈的福?
为太后娘娘,为朝廷,还是为那个躺在病榻上三年之久的母亲?
她不知道,也猜不透。
她只想着那个少年站在月洞门前,问了一句“母亲可好些了”,得了“那就好”三个字,便转身去了,连院门都没进。
那少年此刻正在报恩寺的禅房里,跪在蒲团上,低垂着眼,手捻着佛珠,嘴里念着她听不懂的经文。
香烟袅袅地升上去,在佛前缭绕不散,然后消散在空荡荡的大殿里。
那些经文,那些叩首,那些斋戒的日子——他是心甘情愿的吗?
还是只是照着规矩,做一个世子该做的事?
她想着想着,便沉沉地睡去了。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慢慢地、沉沉地睡去。
次日清晨,赵重醒来时,天已大亮了。
窗纸透进来白蒙蒙的光,映在地上,是一块模糊的、灰白的亮斑。
她坐起身来,披了件衣裳,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冷风从缝隙中钻进来,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外头的雪没有下,天色却仍是阴阴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像是随时要落下来的样子。
廊下有个小丫鬟正在扫地,扫帚划过青砖,发出沙沙的声响。
见赵重推开了窗,那小丫鬟抬起头来,叫了声“夫人”,又低头扫自己的去了。
赵重看着那丫鬟的背影,忽然发现,那丫鬟扫地的姿势有些不一样——她记得前些日子,这丫鬟扫地时总是懒洋洋的,扫两下便要直起腰来捶捶背,拖拖拉拉的。
今日却扫得利落,腰也弯得下去,像是得了什么好处,有了精神头似的。
她看了片刻,便放下了窗子,转身回去洗漱。
用了早饭,云岫端了一碟子新蒸的桂花糕来,放在桌上。
那桂花糕蒸得松软,上头缀着几朵干桂花,金黄金黄的,香气幽幽地飘散开来。
赵重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那糕甜丝丝的,混着桂花的香气,在口中化开,倒是好吃。
“今儿的糕不错。”她说。
云岫笑道:“是厨房新蒸的。昨儿夫人说想吃点心,奴婢便跟厨房说了。那孙婆子听说夫人要,倒也没有推脱,一早就蒸好了,巴巴地打发人送来的。”赵重听了,没有接话,又咬了一口糕,嚼着,慢慢咽了下去。
她想,孙婆子这人,倒是个见风使舵的——前几日还对她院里爱答不理的,如今见她气色好了,又开始殷勤起来。
这府里的人,一个个都是这般。
墙头草,随风倒。
谁得势,便往谁跟前凑;谁失势,便远远地躲开,生怕沾上了晦气。
她想着这些,手里的桂花糕已吃完了,便又拿起一块来,慢慢地吃着。
如此过了两日,到了腊月二十八这日清晨,赵重刚用完早饭,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跟着是云岫在廊下与什么人说话的声音。
她放下手里的茶盏,侧耳听了听,只听见云岫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说了几句,那脚步声便又匆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