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风灯还没熄,在晨风中轻轻晃着,灯下的穗子拂过灯笼纸,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几只麻雀蹲在屋檐下,缩着脖子,见了人也不飞,只歪着脑袋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从静馨院到前厅,要过一道月洞门,穿一带长廊。
这段路赵重这几日走了好几回了,已渐渐熟稔。
那长廊两侧的柱子上,前几日新贴了一副春联,墨迹还没干透,写着“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字迹倒还端正,只是那纸边已有些翘了,被风一吹,呼啦呼啦地响。
长廊尽头,拐个弯,便听见前头人声嘈杂起来。
有脚步声,有说话声,有物件碰撞声,还有人在喊“当心当心,别碰着那花瓶”。
绕过影壁,便见前厅的门大敞着,里头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隔着一道门槛,便能看见厅中央那张八仙桌上已摆得满满当当。
几个婆子正围着桌子忙活,一个在摆碟子,一个在理香烛,一个正踩着梯子,往门楣上挂新糊的纱灯。
柳姨娘站在桌前,正背对着门口,指使两个小丫鬟往碟子里摆糖瓜。
她穿着一件石榴红织金妆花褙子,在那一片灰扑扑的晨光里,红得格外扎眼。
腰间束着一条松花绿的汗巾,头上银簪珠翠,锃明瓦亮。
她一面摆一面说话,声音又脆又亮,在厅中回荡着:
“那碟子麦芽糖,往左边挪挪。对,就是那里。那碟子核桃酥,搁中间,别挤着那糖瓜。仔细些,别碰翻了。”说着,又回过头来,对身后一个管事婆子道:“那灶王码子可请来了?回头烧的时候要用,别到时候找不着。”
那婆子连忙应道:“姨奶奶放心,已备下了,在供桌底下压着呢。”
柳姨娘又道:“香烛呢?昨儿我叫你多取几对备着,可取来了?”
婆子道:“取来了取来了,在那边条案上放着呢,姨奶奶只管放心。”
柳姨娘这才点了点头,又转过身去,将那碟子核桃酥重新摆了摆。
赵重在门口站了站。
厅中来往的人不少,有捧香炉的,有端供品的,有在门口挂灯笼的,人人都低着头忙自己的事。
时不时有人抬头看见她,略蹲一蹲身,叫声“夫人”,便又低头忙自己的去了,像是怕耽误了工夫。
赵重也不在意,抬步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柳姨娘一眼瞅见她,便放下手里的碟子,快步迎了上来。
她脸上堆着笑,那笑容热腾腾的,像刚出笼的包子,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她走到赵重面前,福了一福,口中道:“夫人来了!妾身想着夫人病体初愈,不敢劳动,便自作主张将这些琐事先料理了。夫人只管坐着指点便是。”
说着,她亲手搬了一张太师椅来,搁在供桌旁侧,又拿袖子在那椅面上拂了拂,笑道:“夫人请坐。这些粗笨活计,妾身来做便是。夫人只管歇着。”
赵重看了她一眼,也不推辞,便扶着椅背坐了下来。
有小丫鬟端了茶来,她接在手里,揭开盖碗,见那茶汤碧绿清亮,热气袅袅地升上来,带着一股清冽的茉莉花香。
她也不喝,只将那盖碗捧在手中,借着那点热气暖手。
柳姨娘见她坐下了,便转身又去忙了。
一时之间,往来禀事的人络绎不绝,皆往柳姨娘跟前凑。
先是管厨房的孙婆子来了。
这孙婆子生得圆脸大眼,腰身壮实,穿着一件蓝布围裙,上头满是油渍水渍,前襟那块颜色格外深些,像是常年擦手擦出来的。
她走得急,额上已渗出一层细汗,也顾不上擦,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柳姨娘跟前,压着嗓门道:“姨奶奶,今儿的席面,四凉八热一汤,妾身已拟了单子,姨奶奶过过目?”
柳姨娘接过单子,扫了两眼,点了点头:“使得。那红烧蹄髈,记得叫他们炖烂些,二老爷最爱吃这道菜。还有那栗子烧鸡,栗子要挑好的,别拿那些发黑的充数。”
孙婆子连连点头:“姨奶奶放心,妾身亲自盯着。那蹄髈已下锅了,用的是五花三层的上等好肉,方才妾身去看了一回,已出了油,炖到晚间,定是入口即化。”说着,又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姨娘,厨房里那几斤上好的瑶柱,是前日采买上送来的。妾身想着,年下各处送年礼,兴许用得上,便先收起来了,没入账。姨奶奶看,是留着自家吃,还是……”
柳姨娘摆了摆手:“你先收着,回头再说。这种小事,不必来回我。”
孙婆子会意,应了一声,便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