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失的日记
我在这里记述的,是一段真实的往事。
很多年里,我一直不知道怎样来叙述这个故事,我担心会把一个真实的好故事讲假了。这也是我始终未把它写成小说的原因。
这个遗失日记的故事,同一个名叫过大江的年轻人有关。
过大江,是一个很特别的名字。听起来有点像舞台上的剧中人,但这确实是他的真名。故事发生那一年,1968年,他才14岁,是杭州一所中学“新初一”的学生。
那年我18岁。由于“**”的耽搁,算是老初三了。
他和我虽在同一城市,却不是同一个学校的。我和他之间犹如隔着一条大江,在拥挤而繁华的茫茫人海中,各行其岸,原本无缘相识。
那一年年初,由于“**”中一场突然的变故,我丢失了心爱的日记本。
那两个日记本,其实是被人强行抢走的。日记中记录了我刚刚萌发的一场初恋隐秘的心迹。而我那个初恋的对象,另一所中学的“老高三”学生——那所学校的一派红卫兵头头,此时已被另一派打倒,那另一派的红卫兵涌入我家翻箱倒柜,发现了我的日记,认定其中必有可置其于死地的线索和材料,在我同他们发生了争吵而又势不敌众的情况下,他们拿了我的日记本扬长而去。
我清楚地记得自己在日记中写过的那些话。那些人一定会利用这些所谓的“材料”大做文章对“他”攻击,他们也许会在大批判会上将我的日记公布于众,对我其中的“小资产阶级情调”无限上纲,说不定还会把我也同他一起打成“反动学生”,甚至殃及我的父母……
18岁的我已隐隐懂得,中国人的日记还有信件,有时甚至会让它的主人付出生命的代价。我越想越害怕,越想越担心,一次次偷偷哭泣,惶惶不可终日。
更让我气恼的是,平日被我东藏西掖,就连妈妈也一直不让看的绝对保密的日记本,如今却落到了一群不相识的人手中。那些属于我内心深处最珍贵最秘密的个人情感,就这样**裸地暴露在外人面前……
我羞怯又焦虑,恐慌而担忧。但我没有法子能把日记要回来。他们不会理睬我,有一次我甚至走到了那所学校的大门口,望着来来往往的红袖章,我只能流着泪原路折回。
惊悸的睡梦中,我幻想突然来一场龙卷风把那两本日记掷入大海,让它在地球上永远消失。
那段日子里,几乎每一天,我都等待着厄运的降临。
就是在那一年,我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已经坚持了十年之久的写日记的习惯,被我自己彻底放弃。
然而奇怪的是,我日夜担心的那种情形,却始终没有出现。没有什么人再来找我的麻烦。那两本日记似乎就那样不明不白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第二年初夏我去了北大荒,遥远的寂寞中,我欲自此不再写日记。
然而岁月却无法抚平我曾经丢失日记的创伤。想起它们时我的心里总有一种深深的隐痛,时断时续地刺疼着我,我不知道它们最后的结局,究竟是因为那些人偶然的忽略,还是没有利用价值而将其作为垃圾丢弃了?
过大江这个人,是在我遗失了日记的12年以后,也是我终于渐渐淡漠了当年那一场日记风波以后,突然冒出来的。
那是1980年,我正在北京的中国文学讲习所学习。这是自1957年中断了二十多年后,重新恢复的第一期文学讲习班,许多报纸都报道了这个消息。
那一天,过大江这个陌生的名字,从一封来自杭州师范学院英语系的信中,忽然跳了出来。他在信中以急切的口气探问道:你是不是就是那个曾经在杭州生活过的人呢?你是不是在1969年曾经丢失过两个日记本呢?你的名字很特别,天底下难道还有与你同名同姓的人吗?假如你真是那个人,假如你真的曾经丢失过日记本,那么我要告诉你,在这12年的时间里,我一直珍藏着那两本日记。如果我能确定你就是日记的主人,我愿意把它们退还给你。
那信封里,竟然还另夹了页小小的纸片,是从那日记本上小心地撕下来的。一行行密密麻麻稚嫩纤细的钢笔字,在发黄的旧纸页上晃动,令我眼熟,勾起一种遥远而痛楚的记忆。
我傻傻地愣着,目瞪口呆。我无法相信这是真的,简直就像是小说里虚构的情节,但我又不能不相信这是真的——那张小纸片上的字迹,讲明它确实是我当年遗失的那本日记。
我当时就给这个叫过大江的大学生回了信。我说,我是你要找的那个人。据大江后来说,我给他的那封信,显得很激动。
那两本日记究竟是怎样到了过大江手中?他又是怎样在长达12年的时间里将它们精心保存下来?——恍恍惚惚的直到现在,我似乎还是很难相信这一个曲折奇特感人的故事。
他说那一年自己还是个调皮的小鬼头,一次学校军训演习,练习钻防空洞。工宣队的师傅命令他们乖乖躲在防空洞里不许出来。而那位师傅,却在洞外面走来走去,还抽着烟。他觉得非常不公平。他终于忍不住把脑袋伸出了洞外,对那位师傅叫喊着:嗳!你自己为啥不蹲在洞里,假如有敌机飞过来,你肯定第一个炸死!
工宣队师傅很生气,就把他带到工宣队的办公室去谈话。但那会儿工宣队很忙,让他在旁边的一间屋子里先等一会儿。
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过了很久,还是没有人来找他谈话,他感到很无聊,无意之中,拉开了桌子的一只抽屉,那抽屉里塞满了大批判材料,发现里面有两个小小的本子,封面有很好看的图案。
他好奇地翻开了其中一个本子,觉得那好像是本日记。扉页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发现这是一个女孩子的日记。上面有一些关于感情的话语,朦朦胧胧地使他感到新鲜。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起来,他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吸引了他,很想读下去。
他说后来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他把那两个小本子很快塞进了衣服里,然后从窗户上跳出了那间办公室,一口气跑回了家。
那天夜里他读完了这个不相识的女孩子的日记。那个少年很久没有睡着,他只觉得有一行清凉的泪珠,从他脸上莫名其妙地淌下来。
他不认识那女孩子所记述的那个老高三的男生。他只是猜测那个人与他同校,是他的校友,他还太小,他从未见过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人。在那之后的十几年里,他始终没有见过那个人。他虽然无法知道两本日记为何会被人搁置于此,却怀着一种隐隐的怜悯和爱惜,将那两个小本子藏在了自己的枕下。
那些日子他长久地翻看着它们。一个像湖水那样清洁而纯净的女孩子的低声细语,忽而唤起他一种陌生而温柔的情感。
他说甚至有些震惊,在那以前的日子,除了革命日记,他从不知道还有人竟然这样写日记。那样娓娓的、悄悄的诉说着自己的心事,像是在对世界上一个最知心的朋友说话。他说在那以前,他只读过雷锋日记还有革命烈士的日记什么的,都放在展览馆里,供众人参观。他说他也写过日记,那是必须要交给老师,然后“一帮一”、“一对红”,让大家来讨论评阅。在那以前,他认为日记这种东西的用处,就是写给大家看的。如果后来有一天英勇牺牲了,日记就可以登在报纸上,让大家都来学习然后大家都得来写一模一样的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