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文遇说道:“堂堂天子,若屈身夷狄,岂不足羞!况且虏性无厌,他日求尚公主,如何拒绝!汉成帝献昭君出塞,后悔无穷,后人作昭君诗云:‘安危托妇人。’这事岂可行得?”
后唐主李从珂闻言,不禁失声道:“非卿言,几乎误事!”
越日,后唐主李从珂急召李崧、吕琦入后楼,二人总道是索阅国书,怀稿入见。
不料李从珂在座,满面怒容,待二人行过了礼,便叱责道:“卿等当力持大体,敷佐承平,奈何徒出和亲下策!朕只一女儿,年尚乳臭,卿等欲将她弃诸沙漠吗?且外人并未索币,乃欲以养士财帛,输纳虏廷,试问二卿究怀何意?”
李崧、吕琦二人慌忙拜伏道:“臣等竭愚报国,并非敢为虏计,愿陛下熟察!”
后唐主李从珂怒尚未息,李崧只管磕头,吕琦拜了两拜,便即停住。
后唐主李从珂瞋目道:“吕琦强项,尚视朕为人主吗?”
吕琦亦抗声道:“臣等为谋不臧,但请陛下治罪,若多拜即可邀赦,国法转致没用了!”尚有丈夫气。
后唐主李从珂被他一驳,颜才少霁,令李崧、吕琦二人起身,各赐卮酒压惊。
二人跪饮,拜谢而退。
未几,即降调吕琦为御史中丞,不令入直。朝臣窥测意旨,哪敢再言和亲。
忽由河东呈入奏章,系是石敬瑭自陈羸疾,乞解兵柄,或徙他镇。
后唐主李从珂览奏,明知非石敬瑭真意,但事出彼请,乐得依从,便拟将石敬瑭移镇郓州。
李崧、吕琦又上书谏阻,还有升任枢密使房暠,亦力言不可。
独薛文遇奋然道:“俗语有言,道旁筑室,三年不成。此事应断自圣衷,群臣各为身谋,怎肯尽言!臣料河东移亦反,不移亦反,不若先事防维为是!”
也是汉晁错流亚。
后唐主李从珂大喜道:“卿言正合朕意。前日有术士言,谓朕今年应得贤佐,谋定天下,想应验在卿身了!”
不从彼言,何致焚身?
后唐主李从珂立命学士院草制,徙石敬瑭为天平节度使,特命马军都指挥使宋审虔出镇河东,且令张敬达为西北番汉马步都署,促石敬瑭速移郓州。
试想,这石敬瑭向朝廷上表奏请移镇,明明是有意尝试,哪知弄假成真,竟然颁下这道诏命,慌忙召集将佐,私下与商议道:“我再来河东时,主上曾许我终身在此,不更换人接替,今忽有是命,是与千春节向公主言,同一忌我,我难道便来就死吗?”
幕僚段希尧,及节度判官赵莹、观察判官薛融等,俱劝石敬瑭暂且忍耐,姑往郓州。
旁边有一将士闪出,说道:“不可不可!明公今往郓州,是所谓迁乔入谷了。试思明公在此,兵强马壮,若称兵传檄,帝业可成,奈何以一纸诏书,甘投虎口呢?”
石敬瑭闻言瞧着,正是都押牙刘知远,彼固不屑在人下者。
石敬瑭方欲出言回答,又有一人接入话,说道:“明公入朝,今上新即位,岂不知蛟龙异物,不宜纵入深渊,乃仍把河东授公,这是天意相助,非人谋所得违。况明宗遗爱在人,今上以养子入继,名不正,言不顺,公系明宗爱婿,反招今上疑忌,若不早图,后悔无及了!”
石敬瑭视之,是掌书记桑维翰,一推一挽,拥起此石。
石敬瑭乃向二人拱手道:“二公所言甚明,但恐河东一镇,未能抵制朝廷。”
桑维翰又说道:“从前契丹主子,与明宗约为兄弟,今部兵出没西北,公诚能推诚屈节,服事契丹,万一有急,朝呼夕至,何患不成?”甘心事狄,沦十六州为左衽,维翰实为罪魁。
明宗指的是李嗣源。
石敬瑭遂决意发难,特令维翰草起表文,请唐主李从珂让位。略云:
臣河东节度使石敬瑭,谨顿首上言:
古者帝王之治天下也,立储以长,传位以嫡,为古今不易之良法。
晋献公以骊姬之故,废太子,立奚齐,晋之乱者数十年。
秦始皇不早立储君,杀扶苏,立胡亥,卒至自亡其国。
唐之天下,明宗之天下也。
明宗皇帝,金戈铁马之所经营,麦饭豆粥之所收拾,持三尺剑,马上得天下,厥功亦非小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