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比陆燃记忆中更加缺乏波澜。但陆燃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又迅速松开。他朝陆燃微微颔首,动作有些僵硬,然后走了过来。步伐依旧稳定,但陆燃似乎能听到他每一步落在地板上时,那过于用力的克制。
他在陆燃对面的椅子坐下,将手里拿着的一个帆布手提袋放在旁边空椅上。袋子口露出一角蓝色的文件夹。他的目光在陆燃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落在桌面的木纹上,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
“陆燃。”他开口,声音是陆燃熟悉的、带着一点清冷的质感,只是比记忆里更低沉,更稳,像是被岁月细细打磨过,却也隐隐透着一丝紧绷的沙哑。
“江临。”陆燃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他贪婪地、却又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近在咫尺的人。五年的时光在他身上留下了清晰的印记,褪去了最后一丝青涩,轮廓更加分明,气质沉淀得更加内敛深沉。但那双眼睛,那微微抿起的淡色嘴唇,那挺直的鼻梁……依旧是他魂牵梦萦的模样,只是蒙上了一层陌生的、属于时间和距离的薄纱。陆燃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冲击着耳膜,但他必须死死压住,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
服务生过来,江临点了一杯黑咖啡,不加糖奶。点单时,他的视线没有离开桌面,侧脸的线条在斜射的阳光里,显得有些冷硬。
短暂的沉默。空气凝固得仿佛能捏出水来。咖啡的香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却驱不散那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沉重与紧绷。
“没想到你会来。”最终还是江临先打破了沉默,他抬起眼,看向陆燃,目光平静,但那平静像是覆盖在激流上的一层薄冰,陆燃能轻易看透其下的汹涌。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主人的客气,也带着一种刻意拉开的距离感。
“今天早上到的。”陆燃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来……处理点家里的事。顺便……”他顿了顿,直视着江临的眼睛,试图从那片强装的平静中读出更多情绪,“想来见你一面。有些事,觉得应该说清楚。”
江临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波动,随即又舒展开。他端起刚刚送来的黑咖啡,抿了一小口,动作缓慢,仿佛在借此整理思绪,也掩饰着什么。
“什么事?”他问,声音平稳,但握着杯耳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陆燃深吸一口气,双手在桌下紧紧交握,掌心一片湿冷。他看着江临,看着这个他爱过、痛过、思念了五年也试图忘记了五年的人,那些在心底翻滚了无数遍的话,此刻却沉重得难以启齿。
“我父亲的事,你应该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坦诚,“最近他有些麻烦,我回去处理。在整理他旧物的时候,看到一些他很多年前的笔记。”
江临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收得更紧。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陆燃,但那目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凝结,变得锐利而专注。
“里面……提到了一些过去的事。关于你父母,关于徽京,关于……一些商业上的往来。”陆燃斟酌着词句,既不想为父亲开脱,也不想激化矛盾,只想陈述自己看到的事实,“我才知道,原来我们两家的长辈,曾经……有过那样的交集。也才明白,当年你父亲病重,你突然回国,之后……我们之间发生变化,可能……和这些陈年旧事有关。”
他说得很慢,很小心,目光紧紧锁着江临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他看到江临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眼底那强装的平静再次被打破,流露出清晰的痛楚、恍然,以及一种深沉的、混合着疲惫和了然的复杂神色。但江临依旧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
“我今天来,不是想替我父亲辩解什么,也无意探究当年的对错细节。”陆燃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情绪竭力压制下的痕迹,“那些是上一辈人的事,过去了太久,真相到底如何,或许只有他们自己清楚。我只是……不想让我们之间,永远隔着一层由这些往事造成的、不明不白的迷雾。我不想在很多年以后回想起我们之间,只剩下猜测和沉默。”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江临那双映着自己身影、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的眼睛,心脏一阵尖锐的抽痛。
“江临,”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更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和认真,“当年你提出分开,是因为这个,对吗?因为知道了我是陆琪的儿子,知道了我们两家曾经有过的……不愉快?”
问出来了。这个盘旋在他心头数月、几乎成为梦魇的猜测,终于摊开在了加州的阳光下,摊开在了他们之间这张小小的咖啡桌上。陆燃屏住呼吸,等待着。他能听到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也能看到江临眼中骤然加剧的波澜。
江临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微微颤抖。他沉默了许久,久到陆燃几乎要以为他不会回答。然后,他缓缓地、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积压了五年的沉重。
“是。”他终于承认,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寂的湖面,在陆燃心里激起惊涛骇浪。“我父亲病倒时,从长辈那里……听说了一些往事。也……猜到了你的身份。”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江临承认,陆燃还是感觉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果然如此。那场仓促的分手,那些冰冷的疏离,根源竟在此处。
“对不起。”陆燃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这三个字沉重无比,“为我父亲可能……无意中造成的伤害。虽然时隔多年,也非我本意,但……我替陆家,向你和你的家人,说声对不起。”他选择了更中性的说法,没有妄断是非,只表达歉意。
江临抬起眼,看向他。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翻涌着痛苦、回忆,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你不用道歉。”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些,但语气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超脱,“那些事,我母亲后来看开了。她说,商场博弈,各有选择,我父亲当年也有判断失误、太过孤注一掷的地方。时也,命也。追究对错,没有意义,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的态度出乎陆燃的意料。没有怨恨,没有指责,只有一种历经世事后的淡然和接受。这反而让陆燃心里更加酸涩。江临的“不追究”,或许比激烈的控诉更让他感到无力和愧疚。
“可是它影响到了我们。”陆燃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压抑的痛苦和遗憾,“它让你在那时候,不得不做出选择。”
江临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掠过一丝更深的痛楚。他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又喝了一口,动作有些急,仿佛要压下喉头的哽塞。
“是,它影响了。”江临承认,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那时候,我父亲躺在病床上,家里一团乱。知道那些往事,知道你……是陆琪的儿子。那种感觉很复杂。不是恨,更多的是一种……无力,和茫然。觉得我们之间,突然隔了很多东西,沉重得让人透不过气。觉得继续下去,对彼此,可能都是拖累。”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明晃晃的阳光,眼神有些空茫。“所以,我选择了分开。觉得那是对我们都好的方式。至少,在当时看来是。”
平静的叙述下,是惊心动魄的内心挣扎。陆燃能想象当时江临承受的压力和痛苦。家族变故,父亲病危,骤然知晓恋人的“特殊”身份,多重打击下,那个总是理性优先的江临,选择切割,几乎是必然。
“我明白了。”陆燃颓然地向后靠去,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他看着江临平静中透出沧桑的侧脸,心里充满了深切的悲哀和了然。不是不爱,是现实太沉重,沉重到年轻时的爱情无法承受。“所以,后来你选择了和周屿学长一起出国,开始新的生活。听说你们……现在很好,还有了孩子。”他提及此事,语气尽量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心底深处,依旧有细密的刺痛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