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这天,医院里依旧热闹非凡,好似每到逢年过节,医院的病患就跟渡劫似的,一波跟着一波。
江渡的病房外隔着条走廊就是消化内科,那坐诊的医生经常性加班,看诊的叮咚声时不时透过门缝塞进来。
江渡起初并不在意。
他刚换了药,纱布包裹住伤口的撕裂痛感让他难以呼吸,费了好大一番力气,他才放松下来,渐渐进入睡梦中。
他被吵醒是因为窗外渐起的几声鞭炮声。
礼花升空绽放,再瞬间堙灭,刹那的悸动像鼓声震颤着心跳。
月光洒在床头,苍白的脸上睫毛微微颤抖着,江渡睁开眼。
他坐起身伸手去够床头的水杯,却忽然发现自己手腕被系了根红绳。
红色的绳子与外面市井大街上卖的并无不同,两股绳子扭在一起像一个永无循环的八字,中间有个平安结,最常见的那种代表平安、守护。
是医院给每个没有回家的病人的,护士进来时江渡还在睡,轻轻一试便戴了上去,或许是不忍见他孤苦伶仃一个人。
江渡看着红绳,心里咯噔一下,思绪忍不住倒退,到他还未被收养的日子。
他在福利院长到七岁,是一群孩子中年纪最大的。平日里沉默寡言,可一有什么活动又总是带头那个,或许是天生的内敛稳重,福利院的老师格外喜欢他,每逢过年会单独奖励他一根红绳,绳子中间也有个小小的平安结,戴在他手腕,却像太阳般温暖着他的心。
或许,他是不同的。
即便他和福利院小朋友们一起和面,包饺子,唱儿歌,一起手拉手转圈,表演节目,被老师们夸奖,他也会觉得自己是被优待的那个。
因此江渡的童年并不总是灰色。
后来没多久,他就被领到江家,之后的每个春节都在明亮热闹的家和欢声笑语中度过,他也曾认真感受过被爱和关怀的滋味。即便后来有了江又眠,他们一家人的除夕夜,也从来都是热热闹闹的,谁也不曾少了谁。
而今年,江渡的新年是在病床上度过的。
夜半钟声敲响那一刻,江渡接了通电话。
张让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进耳朵。
“阿渡,新年快乐。”
“嗯,新年快乐。”他淡淡的回应。
手机那边的人没说话,轻微的呼吸声和背景欢乐的交谈声有些吵闹,江渡想了下“没事我先挂了。”
张让却突然紧张起来,忙开口,“别,别江渡。”他深吸了几口气,才缓慢道,“我真的很开心,能和你一起去英国。”
江渡笑了下,顺便道:“我也是。”在窗外逐渐放肆的鞭炮声将两人声音彻底淹没前,江渡挂了电话。
他不想在这样隆重的节日里给对方造成负担,在本该阖家欢庆的日子,不想让张让觉出一丝难堪,哪怕是问候一句“你现在怎么样?”都会让江渡陷入一种被可怜被保护的错觉中。
可巨大的孤寂却在挂完电话后,悄然爬满心房。
他们,在干什么呢?
他不禁想到去年除夕,一家人早早吃完团圆饭后围坐在沙发上看春晚,江又眠来这个家没几次,有些不习惯,可他却一点也不犯怵,打开冰箱拿了瓶冰可乐,坐在沙发中大大咧咧的看着电视。
虽然,每年的节目并没有多么精彩,可最起码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对着一个节目品头论足,共同畅聊,欢声笑语,那种说不出的踏实和幸福是江渡这辈子最渴求的。
他看了眼表,时针已经指向了八。
这时候,他们应该睡了吧。
想到这,手机却突然震动起来,瞅了眼,江清茂,他接起电话。
“喂,阿渡,能听到吗?”
在听到他话语背后的吵闹声后,一股心酸钻进心里,“爸。”江渡轻声叫着。
“你一个人在医院照顾好身体,有什么事情就打电话。。。。”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句唠叨打断,此时严红英女士抢过电话道:“小渡,小渡你好吗?”
“妈妈好想你!”
江渡的呼吸滞住,心脏慢了半颤,他想回答可说不出来话。只好死死的攥紧手机,听对面的声音把话讲完。
“小渡,你要照顾好自己知道吗?今年你们都不在家,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守着这个家空荡荡的!”哽咽声如期传来,江渡甚至能想象到她湿红的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