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圣女当真能忘记那个死去多年的倒霉冤家另觅新欢,她再支持不过了,但如此热切地对待一个刚见过几次面的人,又让她觉得有些不对劲。
圣女不像是会这么做的人。
临禾摸了摸下巴,狐疑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几圈,忽然瞧见女人手腕上捆着一根熟悉的银索,再一细看,另一头竟连在圣女手腕上,她蹙起眉头,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被护着下马的女人就侧过脸庞,轻轻撩起斗笠下的白纱,冲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临禾。”
临禾一愣,看清她的面容后,蓦地睁大眼睛:“戚——”
还没喊出下一个字,她就及时噤声,慌忙瞥向站在旁边的应无瑕。奇怪的是,应无瑕并没有什么反应,碧眸温和瞧着女人的侧脸,似乎根本没听到这个危险的名字。
临禾沉默了会儿,再度看向女人,客气道:“久闻大名,席婵姑娘。”
戚岚疑惑地蹙起眉,慢半拍地点点头:“嗯,麻烦了。”
“这么客气作甚?”应无瑕熟稔地牵住她的手,发觉有些凉,转头问道:“有热水吗?”
“当然有,圣女要沐浴吗?”
应无瑕嗯了声:“奔波了这么久,不沐浴怎么行?一会儿把水抬到我房间就好。”
“好,我这就去做。”
说完,临禾冲席婵施了一礼,转身匆匆离去,心中泛起无限同情。
怪不得能被圣女这么宝贝,原来是当了那人的替身。
夜幕降临时,屏风后的浴桶裏也灌满了热腾腾的水。待水温合适,应无瑕便把人拉了过去,面不改色地掀开她的衣襟,戚岚一怔,连忙抬手攥住她的手腕:“做什么?”
“沐浴啊,你身上好冷,不泡一泡怎么行?”
戚岚道:“我自己可以。”
应无瑕盯着她的脸庞看了会儿,问:“你以前沐浴时,江晚棠会帮你吗?”
戚岚怔了下,解释道:“你我第一次重逢时,也是我与她第一次重逢。”
应无瑕扬起唇角:“所以呢?”
察觉到洒在颈子上的温热吐息,她忍不住偏过头:“她没有帮过我。”
应无瑕慢吞吞哦了声,掌心滑过她的长发,慢条斯理地解开系在脑后的绳结。覆眼的黑布落了下来,女人睫毛轻颤,浅色的眼眸被灯火染上了琥珀色的光泽,眼周肌肤因长久束缚而泛起淡淡红晕,仿佛随时会溢出泪光。
应无瑕心疼地揉了揉她的眼尾:“系得太紧,怎么不告诉我?”
戚岚不自觉阖上眼帘:“无妨,尚可忍受。”
“什么叫尚可忍受?不对,你为什么要忍?”应无瑕有些恼火,“你告诉我,我又不会打你骂你,再说了……”
女人轻声道:“习惯了。”
她的声音一顿,定定注视着戚岚的眼睛,好一会儿,才小心问道:“那时候,很疼吗?”
戚岚沉默了会儿,点了下头。
四周一片寂静,唯有热腾腾的白色雾气依旧向外弥漫,逐渐爬上裸露的肌肤。脑海裏有个声音告诉她,不该再继续追问了,应无瑕犹豫再三,却还是忍不住开口:“你的家人呢?”
戚岚抿紧唇,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仿佛凝成了一尊雕塑。
“戚岚……”
“她死了。”
应无瑕愣住:“你说什么?”
女人神色漠然道:“她死了,被我害死了。”
“什么叫被你害死的?”应无瑕蹙眉,“你……你当初明明要带她来苗野,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何会被抓到吟风山庄?”
在她的追问下,戚岚却只是道:“是我无用,害死了她。”
耳边似乎又响起那道凄厉的箭啸,戚岚睫毛一颤,继续说道:“可是,她本不该死的。若我不曾去找她,若我不曾把她劫走,也许,她还活得好好的。是我自以为是,以为仅凭一把刀,就能解决所有的事……是我,是我害死了她……”
说着,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脸庞。
她还记得长箭穿透血肉的声音,腥热的液体溅满了她的脸庞,少女踉跄着倒在她怀裏,眼眸裏竟还含着虚弱笑意:“姐姐……”
姐姐,姐姐?
她轻笑一声,摇摇头,低声喃喃:“我算什么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