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脉不会让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去追隨一个人渣,林家世代尊崇武帝,是因为林家传承的武帝事跡,让他们打心底里认同那位昔日先祖追隨的大帝,值得这份尊崇。
那位大人就是那般耀眼,对他心生崇敬,本就是人之常情。
若是她没去过云澜书院,或许今日还会被林月兮那番诡辩动摇几分。
靖国人身上可没什么血脉影响,甚至可以说,放眼天下,没有哪国的人比靖国人更有理由仇视武帝。
靖国是初代神女一手建立的国度,武帝是残害他们所信仰的神女的凶手,这份仇恨本该不共戴天。然而,仅仅是因为靖国没有歪曲那段歷史,不少靖国年轻一代便对这位理应不共戴天的仇敌暗怀崇敬。
云澜书院的教材里有一本《四海经》,由初代神女於两千年前亲手编纂,记载了上古以来的神魔异兽。
那些篇章里不乏为祸一方的妖魔与恶神,以人为食不过是家常便饭,血屠百万也屡见不鲜。
神女在世时,《四海经》时有修订,因为她要不断更新那些凶神恶兽犯下的骇人罪行,好让后人记下这些累累血债。
神女落入武帝手中之后,她所建立的道玄宗仍在继续著《四海经》的修订。但如今,这本册子已经很久没有增补新的內容了。
因为几乎所有凶神恶兽的篇章里,记载都截止在同一句话——武帝伐之。
有多少意气风发的少年读完此书,不为武帝心潮澎湃。
文能落笔惊千古,武可仗剑震八荒,这般传奇的一代梟雄,哪怕是有血仇的靖国人,尚且心怀复杂难言的敬畏。
若是大魏不曾极尽抹黑,只怕武帝归来之日,照样能一呼百应。
可林月兮最后那番话,於林枕歌而言却是字字诛心。
那些嫁进林家的媳妇,或是娶了林家女子的儿郎,即便在得知了些武帝被抹消的传奇后对他有所改观,却仍然与林家格格不入。
当酒酣耳热之际,林家子弟拍案而起,豪情万丈地宣称“若武帝陛下归来,我林家儿郎定当再隨陛下征战四方,马革裹尸亦无悔”时……
他们的伴侣,多半会在心里嘀咕:不是,神女宫当年赦免你们一次还不够,还想再来一次?
当然,能称得上修仙世家的,血脉里多少都动了些手脚,自然也都会受血脉的影响,懂行的都能理解。林家这点问题,在顶级世家里已经算小的了。
可被枕边人认定“你的想法不过是被血脉操控的执念”,这滋味並不好受。得不到另一半的理解,一直都是林家人的隱痛。
也正是因此,林家才频频与路家联姻,因为只有路家人能相对理解他们。尤其握著林家舵盘的主家,更不能容忍另一半在理念上与自己南辕北辙。
林枕歌轻轻嘆了口气,走到窗边,望著庭院里初绽的海棠。
她主修武帝道统,对武帝的崇敬比寻常族人更甚。可以的话,她自然也希望自己未来的另一半,能够理解她这份崇敬,至少不要觉得她脑子有病。
可她连太子的面都没见过,只知对方为防刺杀,常年深居神女宫,几乎足不出户。
这般藏头露尾的鼠辈,如何配得上她林枕歌?如何能理解她心中那片浩瀚而炽烈的星空?
她在家主的支持下,早已决意学家主一般分居而处,只给太子留下一个名义上的婚姻。
家主甚至曾攛掇她,可以私底下养个面首,只要不闹到明面上来就行。
不过这个她便敬谢不敏了,仅仅为了排解寂寞找个同床异梦的枕边人,简直是给自己找罪受,不如没有。
“篤篤。”
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进来。”
房门被推开,路折戟去而復返。
他走到书案前,放了一张对摺的纸条,状似隨口道:“没给你准备礼物真是对不住了,只能匆忙写了这个,是你以前隨手写的小诗,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把它记下来当个纪念,正好这回借花献佛。要是你还记得,那就算了,直接烧了便是。”
说完,他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过身去,几步便出了书房。
林枕歌低头看著案上那张纸条,眉尖微微蹙起。
她什么时候在他面前写过诗,难道是林枕辞写的?
不对!
路折戟这番奇怪的说辞,让熟读武帝话本的她瞬间联想到了谍子接头。
他的意思是,记住了就烧掉,万一泄露了,那就是她写的,跟他没关係。
她记得家主说过,这呆子当初在学宫文考,就是因为不肯詆毁武帝,才被罚成绩作废,最终落入堂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