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景修一听说下午两点要在县委大礼堂召开全县副科级以上干部大会,主题是剎风整纪、反腐倡廉,为经济建设保驾护航,心里当即咯噔一下,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猛地涌了上来。
正所谓做贼心虚,自己屁股底下干不乾净,没人比黎景修更清楚。可有些事走到这一步,也由不得他自己,说到底,都是绥江县这独一份的官场生態逼出来的。
前任县委书记之所以被郑大明一举扳倒,说白了,就是为了郑大明带著他们这帮亲信成立的新发房地產公司。
原本他们的计划不过是小打小闹,借著县里的资金盖三五栋楼盘,等房子售出回笼几个亿,悄无声息把挪用的公款窟窿堵上,最后每人分个几千万,神不知鬼不觉。
建筑行业的资金往来本就错综复杂,来回流转间帐目模糊,只要事后抹平,根本没人能揪出破绽。
可千算万算,没料到空降来的安红如此较真,一双眼睛死死盯著她爭取来的那两个亿项目资金。
如今通海大道的烂摊子摆在明面上,就像纸里包著的火,明眼人一眼就能看穿里面的猫腻,哪里还藏得住半分。
今天这场反腐倡廉大会,时机和议题都太过敏感,黎景修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屁股底下本就不乾净,一想到会上可能掀起的风浪,整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只觉得如坐针毡,浑身都不自在。
椅子上像是扎了针一般,他挪来挪去,始终定不下心神,脑子里反覆盘旋著通海大道、挪用的资金、安红冰冷的眼神,每想一次,心底的慌乱就多一分。
明明办公室门窗紧闭,他却仿佛置身於眾目睽睽之下,总觉得有无数双眼睛盯著自己,那些藏在暗处的齷齪事,下一秒就要被当眾抖落,连呼吸都变得格外艰难。
安红该不会,真要拿他开刀吧?
他是交通局局长,这些年一直紧紧跟著县长,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大权在握,本也无可厚非。
可但凡手里有点实权的干部,谁也不愿轻易得罪县委书记。只是绥江县的局面实在特殊——上任书记张秋阳,早被郑大明一伙人硬生生扳倒。
如今安红新来乍到,郑大明又在背后暗中攛掇,让他们这些实权部门负责人对这位女书记表面应付、实则疏远,绝不能走得太近。
原因也简单,他们每个人屁股底下都不乾净,真要是跟安红走得近了,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迟早要暴露。
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局面:各要害部门的头头,几乎很少主动去安红那里匯报工作。
一开始,郑大明还跟他们交底,说这么一个年轻女人来当县委书记,不过是下来镀镀金,攒一段基层履歷,用不了多久就会调回省里,多半也就是搞搞意识形態那一套。
可这帮人慢慢发现,安红根本没按他们预想的剧本走。她非但没有敷衍了事,反而一步步扎进具体工作,触角越伸越深,对各项事务盯得越来越紧。
想到这里,黎景修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一阵阵发凉。
黎景修越想心越慌,当即拨通了郑大明办公室的电话,语气急促:“郑县长,下午要开全县干部大会!”
郑大明语气淡淡,带著几分不以为意:“知道,开个会而已,至於这么大惊小怪、胆战心惊的?”
“昨天通海大道那事儿你忘了?”黎景修声音都发紧,“他们去现场考察,我看是真查出问题了!”
这话一出,郑大明心里也猛地一沉,瞬间心慌意乱。
这两个月,安红批下来的项目资金,全是在他暗中授意下,硬生生从通海大道挪走了一亿五千万,全都砸进了省城那片棚户区改造。也正是靠著这笔钱,那些难缠的钉子户才一个个鬆口搬走,项目才算勉强启动。
工程建设,建筑单位还能先垫资扛一扛,可面对那些动迁户,尤其是钉子户,不给真金白银,谁肯轻易搬走?
想到这里,郑大明心里又腾起一股对贾中旺、周凯天的不满与愤懣。
可事到如今,工程就摆在明面上,全省都盯著,他这个绥江县县长,竟是半点法子都没有。
就像辛辛苦苦把姑娘养大,结果姑娘要怎么疯、跟谁混、成天做什么,他这个当爹的压根管不住。
当初真不该把这个项目交出去。本以为靠著他们运作,进度能快些,好处也能多拿些,谁知道事与愿违。这帮人个个精於明哲保身,只想著坐享其成吃瓜,半点黑锅都不肯背。
尤其是周凯天,这么大的棚户区工程拿在手里,具体事务从不过问,更別说主动批钱。他算盘打得精妙:一心要先把工业园区搞起来,再借著园区名目转移资金,填到棚户区的窟窿里,把自己摘得一乾二净。
到最后,所有脏水、所有烂帐,十有八九都要扣在他郑大明的头上。安红提议下午两点召开全县反腐倡廉干部大会,郑大明心里其实也发慌,可县委书记牵头的会,他哪敢公然反对?表面不仅要支持,还必须到场坐镇。
可黎景修这通电话,让他瞬间坐立难安。
只是在下属面前,他绝不能露半点慌乱,只能强装镇定:“黎局长,你多心了。这种会一年开个好几回,无非是提提要求、敲敲警钟,违纪的事哪儿都有,会上说说罢了,没必要这么紧张。”
黎景修急得声音都变了:“郑县长,不对劲儿!我看安书记是要来真的,怕是要拿我们开刀,就衝著通海大道这件事!当初就不该……”
郑大明当即打断:“当初不该什么?我给你留了五千万,一条十五公里的普通公路,又不是高速,五千万还不够?是不是你在这笔钱上又动了手脚?”
黎景修一下子僵住,半天说不出话。
这种事在圈子里早就是心照不宣的规矩,谁心里没本帐?都是在官场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人,哪点猫腻能瞒得过眼睛?
郑大明说得没错,那五千万里面,足足三千万,早被他悄悄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