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江南心里一阵阵地揪痛。
如果不是当年张秋阳偶然看中了他、提拔他,他现在多半还在那所中学里,当著一个不疼不痒的歷史老师。
在学校里,教歷史和教体育没什么两样,都是边缘课,可有可无。上歷史课的时候,底下学生没人认真听,全都在埋头刷数理化习题、赶语文卷子,他站在讲台上,也懒得去看,自顾自把课讲完就算交差。
那段日子,他心里空得发慌,满是无力和憋屈。
那时自己毕竟还是个正式的老师,在黄秋燕这个临时工老师的眼里还是很牛逼的。但隨著时光的发展,每个人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而自己最大的改变,就是得到了张秋阳的赏识,把他调到身边做秘书。从那一天起,他的人生才豁然开朗,前途一片光亮。
可命运翻覆得太快,在张秋阳身边那几年,林江南看得越发透彻。
这位文人出身的官员,身上满是理想与情怀,做事讲原则、重情义,唯独缺少政治家该有的手腕,更没有那股狠辣与霸道的魄力。
等到张秋阳自己终於醒悟,明白在这漩涡里光靠情怀根本站不住脚时,早已身陷囹圄,一切都为时已晚了。
哪个庙里都有冤死的鬼,谁敢拍著胸脯说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受半点儿冤枉?
可张秋阳不一样,他是身在官场的人,一步踏错、一朝被冤,付出的代价就格外惨重——名誉尽毁、前途尽断,连人身自由都成了奢望,这等委屈,寻常人根本承受不住。
张秋阳被带走的那几天,他的世界瞬间就塌了,整个人重重跌回谷底。
好在安红及时出现,又硬生生把他从绝境里拉了出来,重新托回人间天堂。
一想到这些,他心里五味杂陈,对张秋阳的感激、愧疚与心疼,搅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林江南心里也曾对张秋阳藏著几分埋怨,甚至是恨其不爭。
倘若他能多几分官场的算计,多几分圆滑伶俐,哪怕少一点不切实际的文人情怀,不那么执拗地守著初心、讲著道义,又何至於落得如今这般境地?
可这份埋怨,在对上张秋阳眼巴巴望著他的眼神时,瞬间就土崩瓦解了。那眼神里有期盼,有无奈,还有藏不住的落寞与无助,看得林江南心猛地一软,整颗心都彻底化了,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开来,连呼吸都带著酸涩,半点埋怨都再也提不起来,只剩满心的心疼与不忍。
在这样目光相对的狭小空间里,两人几乎能感受到彼此激盪的情绪与砰砰的心跳,此刻再说什么场面话,已然毫无意义。林江南心里清楚,有些话绝不能问出口,也问不得。
难道他能问张书记,你在里面过得怎么样?什么时候能出来?到底有没有问题?
林江南没那么傻,在这种场合,这些话不仅毫无用处,更是不合时宜,真要脱口而出,跟无用的废话没有半点分別。
可就是这样沉默无言的对视,饱含著难言的关切与无奈,却让张秋阳心底涌起一阵阵暖流。他缓缓抬起手,贴在面前冰冷的隔离玻璃上,轻轻晃动著,像是在跟眼前的两人无声道別。
刘瑋英站在一旁,眼神里满是温柔与不忍,望著玻璃对面憔悴的张秋阳,轻轻嘆了一声,语气坚定又带著期许:“张大哥,好好照顾自己,你会出来的,一定会出来的。”
忽然,张秋阳开口,声音带著几分沙哑与急切:“5月21號,你见到子韵没有?”
林江南猛地一怔,脑子瞬间飞速运转。5月21號……这日子格外扎眼,难道张秋阳说的,就是震惊当地的521大案?他口中的子韵,分明是在惦记自己那位貌美如花的小妻子程子韵,看来他即便身陷囹圄,最放心不下的还是家人。
林江南连忙点头,语气儘量平稳,不敢露出半分异样:“5月21號的事没问题,一切都在运作之中,嫂子现在还好。”
可“嫂子还好”这几个字一说出口,他心里就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
程子韵胸口被贾中旺咬下的那几个清晰牙印,瞬间在他眼前浮现,挥之不去。
真等张秋阳有出去的那一天,若是看见妻子身上这般屈辱的伤痕,怕是连死的心都有。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人一旦倒台落难,往日的权势烟消云散,不仅家財散尽,连妻小都要跟著遭受凌辱,无处躲藏。一想到这里,林江南对贾中旺的恨意又翻涌上来,攥在身侧的手不自觉紧紧握紧,指节泛白。
他不知道张秋阳能不能听懂自己话里的深意,能不能察觉到话语中刻意隱瞒的隱情。
没等两人再多说一句,旁边的管教已经上前一步,神色严肃,沉声说道:“好了,时间到了。”
探视就此结束,三人离开看守所,坐进车里,车內气氛格外压抑,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黎梅心里清楚,两人刚去探望了这么一位身陷困境的重要人物,心情必定沉重万分,也就没再说那些插科打諢的话来分散注意力,只是安静地坐在车里,任由车子往市区驶去。
车子驶入市区时,已经接近深夜,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零星的路灯散发著昏黄的光。
黎梅开口打破沉默,语气平和:“瑋英,江南,你们俩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吧,把我送回家就成。”
一路无言,把黎梅送到家楼下,看著她上楼后,车子重新驶上空旷的街道,刘瑋英才缓缓开口,打破了车內的沉寂:“江南,张秋阳就是绥江县这场官场斗爭的牺牲品,关了三个月愣是查不出半点实据,这摆明了是有人在背后刻意压著,根本不想让他出来。”
“绥江县那点事我不是不清楚,工业园区背后藏著的猫腻,要说跟你们贾市长、我们周省长毫无牵扯,我打死都不信。下一步该怎么走,你心里要有数。要是我能帮上忙,不,是能帮上张秋阳,帮上绥江,我愿意尽这份绵薄之力。”
林江南闻言,乾脆把车停在一处僻静无人的路边,转身看向后座的刘瑋英,刘瑋英的目光也紧紧落在他身上,满是认真。
林江南伸手抓起她的手,用力握了握,语气带著几分急切:“姐,要是真用得上,你真肯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