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路早已经成为人人共识的唐僧肉。层层转包、虚报造价、偷工减料,乱象丛生,到最后往往是钱花了不少,工程却一塌糊涂,简直让人忍无可忍。
就说前几年家乡修的那条乡村公路,全村百姓凑钱集资,加上镇里財政拨款,又有当地做生意的有钱人慷慨资助,资金明明绰绰有余,完全能修一条结实耐用的好路。
可那条路看著笔直新鲜,表面光鲜亮丽,结果经过一个夏天的雨水冲刷和车辆碾压,立马坑坑洼洼,又重新变成了烂泥塘。
后来大家才知道,很多路段下面根本没有铺设基石,没有碎石垫层,直接就在土层上浇了一层沥青糊弄了事,看似平整,实则不堪一击。
如今这种分级承包的弊端,早已暴露无遗。一个工程下来,层层转包,每一级老板都要从中扒一层皮、分一杯羹,有关係的拿乾股,有权力的吃回扣,真正落到一线施工队手里的钱,少得可怜。
坊间早有传言,一个两千万的工程,几经盘剥,经过层层剋扣,到真正施工人的手里,就只剩三十万。
按理说,修路不像盖房子,没盖好就能出售回款。修路本就是各方把资金落实到位、拿够了钱,才能正式动工建设。
可偏偏到了实际操作中,修著修著,帐上的钱就莫名其妙没了踪影,工程也跟著停摆。
没钱怎么修出好路?只能偷工减料,以次充好,最后坑的是国家,坑的是百姓。
林江南忽然想到了省城中央大街那片棚户区改造项目。
两个多月前,工地还彻底处在停工状態,一片破败萧条,显然是资金炼断裂,动弹不得。可才过两个月,拆迁基本已经乾净利落,建筑工程队也开赴了工地,大型机械进场,眼看就要正式动工。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他们有钱了,而且是一笔数额不小的资金突然到位。
林江南还不敢把棚户区项目突然到位的资金,和眼前这条通海大道的工程款联繫到一起。
这两件事看似风马牛不相及,一个在省城,一个在县城,一个是棚改,一个是修路,可绥江县內里的复杂程度,唯有林江南心里了如指掌。
他此刻几乎可以断定,修路这两个亿资金,一多半早已被悄悄挪作他用,多半是流入了鑫发房地產的棚户区改造项目,去填动迁户的窟窿了。
不然他之前见到的场面绝不会那样安稳——那些动迁户闹得异常激烈,不给足钱,打死都不会搬。
就算多给动迁户一些补偿,鑫发房地產靠著这片平房建起几十层高楼,那也是投入十几二十亿,就能撬动上百亿甚至两百亿產值的大生意。
今天考察的,是通海大道的3號路段。
方才他亲眼所见,这短短两公里的路基修得极为规整,路面平整,用料扎实,漂亮得无可挑剔,完全称得上是样板工程。
就连安红也一路连连点头,嘴上虽不多言语,神色间却满是讚许与满意,仿佛觉得,这路总算对得起她从省里千方百计爭取来的那两个亿资金。很多基建单位和主管领导,早就把这套套路摸得门儿清。
就像搞楼盘开发,专门砸重金做几处样板间,用好材料、请好工人,做得光鲜亮丽,以此吸引大批购房者下单。可真等住户搬进去,才发现完全是两码事,质量差得离谱。
如今修路,他们居然也如法炮製,搞起了面子工程。这些主管领导,对这里的猫腻怎么可能不清楚。可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剪彩通车时大张旗鼓、好大喜功,可等路交出去没几个月,就开始坑坑洼洼、翻浆坍塌,这类事早层出不穷。
一旦验收交工,便再也没人深究工程质量,烂摊子就这么扔在那里。
看清这一层,林江南只觉得怒火中烧,气得浑身都在发颤。
但路面上的问题已经明晃晃摆在眼前:看著平整光鲜,內里却在明目张胆地偷工减料,严重到了肉眼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地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施工瑕疵,而是赤裸裸的贪腐瀆职,是拿国家资金和绥江未来当儿戏。林江南还记得,上次来通海大道考察时,这条十几公里的路已经修了整整两年,却只勉强修出两三公里,大把资金不翼而飞。
那时候安红刚到绥江,根基未稳,气得当即就想拿下几个人,还是他在一旁劝著暂且忍耐。安红也算听进了他的话。
可今时不同往日,安红早已在县里站稳了脚跟。如今再看这条路被修成这副敷衍了事的德行,林江南心里清楚,这次该动真格的了。
不狠狠处理一批人,这些人永远有恃无恐。
而且拿通海大道的质量问题开刀,远比碰工业园区要稳妥得多——工业园区牵扯太深、利益盘根错节,反倒这条路,问题摆在明面上,一查一个准,办起人来名正言顺。
这片路段正在铺设沥青,浓烟滚滚,刺鼻的气味瀰漫在空气中,让人呼吸不畅。脚下到处黏糊糊的,沥青沾在鞋底,甩都甩不掉。
一同前来的领导们都穿著整洁的衣装和鋥亮的皮鞋,谁也不会愿意往这种脏乱危险的地方来,黎景修等人,更是巴不得赶紧拦住眾人,绝不让前面的猫腻暴露在安红的眼皮子下面。
不能眼睁睁看著有人这么明目张胆地搞偷工减料、欺上瞒下的把戏。安红一心为绥江谋发展,费尽心力拉来资金,若是被这些人中饱私囊,修出一条豆腐渣工程,辜负了安红的心血。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安红的號码。电话只响了两声,就立刻掛断。
安红见是林江南打来的,心头猛地一跳,如果没有大事,绝不会在这种重要场合无端打电话骚扰。林江南没有跟在人群里,而是独自去了前方查看。这个节骨眼上特意打电话,必定是发现了什么要紧的问题。
安红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缓步往前走著。皮鞋底早已沾了一层黏糊糊的沥青,每走一步都带著滯涩的拉扯感,甩都甩不掉,可她脚步丝毫未停,因为她知道,林江南那里一定发现了被隱藏的真实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