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城回来,重新坐回县委书记办公室的椅子上,安红心里就掠过一丝直觉:自己离开这两天,绥江县必定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果不其然,屁股还没坐热,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敲响,县政府办主任唐德利便推门进来。他手里捧著两份装订整齐的文件,脚步放得轻缓,脸上带著一贯的恭敬,双手递到安红面前的办公桌上。
安红抬手接过,先低头翻看了起来,目光落在文件標题上,眉头渐渐蹙起。
其中一份,是以县政府名义正式下发的文件,红头字样醒目,內容赫然是——加大力度推进绥江县工业园区建设,全力发展县域工业,向著建设绥江县工业基地的目標奋力攻坚。文件里措辞激昂,规划详尽,儼然是已经敲定了全盘方案,只待下发执行。
还有一份,是关於成立工业园区领导小组办公室的通知,白纸黑字列得清清楚楚,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一职,赫然同时列著安红、郑大明两人的名字,副主任则是县里其他相关分管领导,班子配置看似周全,却处处透著先斩后奏的刻意。
安红瞬间怒从心起,自己不过离开两天,竟然有人在没经过她这位县委书记同意、甚至连一声招呼都不打一声的情况下,就擅自擬定如此重大的文件,私自敲定工业园区的领导架构,甚至已经把文件全部印刷完毕,就等著下发落实。
这哪里是没把她放在眼里,分明是急不可耐要越过她这个县委书记拍板定案,公然挑战县委的决策权,把她这个一把手彻底架空。
在政务体系里,县委统揽全局,涉及县域发展战略、重大项目部署的文件,必须经过县委研究、书记同意,才能由县府牵头落实,这是铁打的规矩,如今却被人视若无睹。
她当即抬眼看向唐德利,脸色冷得像冰,开口问道:“唐主任,这两份文件,下发了没有?”
唐德利被安红的气势震慑,心头一紧,连忙躬身回道:“还没有下发,只是印刷完毕,正准备下发。”
安红语气不容置疑,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沉声吩咐:“先扣住,一律不准下发。你回去,立刻让郑县长到我这里来一下。”
“是,安书记。”唐德利不敢多言,连忙应下,转身快步退出了办公室,生怕触了这位书记的霉头。
唐德利一走,县委办主任赵长坤立刻就走了进来。
他像是一直守在门外,就等著唐德利离开,进门后还不忘轻轻带上房门,看向安红的眼神带著几分小心翼翼。
安红没跟他多余客套,直接指著桌上那两份文件,脸色沉得嚇人,语气带著压抑的怒火:“赵主任,你身为县委办主任,负责县委日常工作衔接,政府那边草擬、印刷这种关乎全县发展的重大文件,你知不知道?”
赵长坤上前一步,假意扫了一眼文件內容,眼神闪躲,訕訕地开口:“这……我还真不知道。”
“不知道?”安红语气一下子重了,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斥责,“不知道?那你这个县委办主任是干什么吃的?这么重要的文件,本该县委、县政府共同研究草擬,经过县委常委会研究之后,才能正式下发,这可不是普通的工作通知!这关係到全县经济发展战略大局,关乎绥江县未来几年的发展方向,你当真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赵长坤被训得脸色发白,低著头,囁嚅著辩解,语气里满是推卸:“这是政府那边抓经济的事情,是县府牵头的工作,好像……跟我这个县委办主任没多大关係吧。”
这是安红第一次对赵长坤发这么大的火,往日里即便工作有疏漏,她也只是委婉提醒,从未有过如此严厉的斥责。
她看得明明白白,赵长坤这哪里是不知情,分明是刻意推卸责任,揣著明白装糊涂。
他是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下属,负责县委与县府的工作衔接,这么大的事,他不可能毫不知情,只是眼睁睁看著政府那边绕过县委,不把她这位县委书记放在眼里,用行政权独断如此重大的事务,选择了视而不见,甚至暗中偏袒。
安红猛地一拍桌子,清脆的声响在办公室里炸开,厉声喝道:“赵主任!”
她目光冷冽,死死盯著赵长坤,字字掷地有声:“看来政府那边是急不可待,想跳过县委,把工业园区抓在手里,独揽大权。你是我身边最核心的人,是县委办的一把手,却从头到尾跟我貌合神离,同床异梦。就算你事先知情,也只会替郑大明他们打马虎眼、开脱责任,对不对?赵主任,你这不止是让我失望的问题,我觉得你这是严重履职不力,不配坐在县委办主任的位置上!”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推开,郑大明走了进来。
安红抬眼一看,只见郑大明满面春风,神情得意,整个人精神焕发,眉眼间都透著一股胜券在握的傲气。
安红脑海里猛地闪过林江南之前交给她的那段视频——郑大明的妻子赖玉文与贾兴旺苟合的不堪画面。
想到这里,她心底对眼前这个男人涌起一阵浓烈的蔑视,连自己的老婆都看不住、管不牢,头顶著绿帽子还浑然不觉,居然还好意思坐在县长的位置上,爭权夺利,迫不及待地要对工业园区建设抢先布局。
安红越发觉得林江南在自己身边所发挥的作用有多么的巨大。
若不是林江南深入虎穴,假扮郑大明的女儿的男友去见赖玉文,套取关键信息,她至今都不会知道,县里的工业园区项目,竟然和省城那笔棚户区改造资金紧紧捆绑在一起,背后牵扯著巨大的利益链条。
郑大明的老婆竟然就是省城那家承接棚户区改造项目的房地產公司的总经理。
一条线彻底串起县工业园区、棚户区改造、新发地產、郑大明,环环相扣。最开始林江南向他透露这一系列信息的时候,他压根没往心里去。只觉得这事牵扯太广、分量太重,况且省城那片大型棚户区改造工程,也不是小小的绥江县能插手、能掌控的。
可事实偏偏就如林江南当初所言,一分不差地应验了。而这一切,也正是张秋阳最终倒台的直接导火索。
等到真相彻底浮出水面,他其实本不想贸然介入。省城的水太深、局太大,他眼下连绥江县的经济都还没理顺,哪有精力去管省城的棚改项目和那边的房企?
但事到如今,形势已经由不得他退缩——不往深处查、不彻底扎进去,是真的不行了。因为省城的棚户区改造与绥江县的工业园区建设,表面上风马牛不相及,可隨著线索一步步深挖,两者竟成了紧紧缠绕、相互勾连的利益输送纽带。
可眼下,安红对郑大明明目张胆架空自己、无视县委权威的做法,已经忍无可忍。她心里清楚,郑大明敢如此肆无忌惮,必定是有靠山撑腰,就算他身后有贾兴旺从中周旋,甚至还有常务副省长周凯天给他们做靠山,她也半点不在乎。
身为县委书记,守护一方百姓,守住县域政务规矩,是她的职责,无论对方背后有多大的势力,她都绝不会退让半步。
郑大明丝毫没察觉到办公室里紧绷的气氛,也没看清安红眼底的寒意,依旧满脸堆笑,语气和蔼地打招呼:“安书记,从省城回来辛苦了,家里一切都好吧?”
安红摆了摆手,懒得跟他虚与委蛇,示意赵长坤可以离开。
赵长坤如蒙大赦,连忙低著头,快步退出了办公室,顺手带上了房门。
等赵长坤出去,安红上前一步,直接把房门反锁,转身看向郑大明,脸色彻底冷了下来,语气没有一丝温度,直截了当地质问道:“郑县长,这两份文件,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