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金秋说话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传遍著整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让林江南心里一阵阵的颤抖,他感觉到这个房间里的空气都凝固了,闷得他胸口一阵阵发紧。一瞬间竟生出一种荒诞又难堪到极致的念头。
王金秋的態度显然十分明显,她不离开陈家,而他则以一种特殊的方式走进这里,和她发生难以启齿的那种情人关係,堂而皇之的在这个房间里进行男女之间生儿育女,营造家庭氛围的事情。
倘若拋开他与王金秋之间那点残存的旧情与心动,拋开所谓的情分与道义,自己此刻踏足这里,又与一头被人刻意投进猪圈里配种的公猪有何区別?
这个念头粗鄙又刺耳,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心底最隱秘的角落,让他浑身都泛起一股难以言说的窘迫。
可转念一想,天地万物,繁衍存续本就是刻在骨子里的自然法则,人类的血脉延续更是千百年来最朴素的执念。放在寻常人家,这是传宗接代的家常事,可放在陈家,却早已超越了血脉本身的意义。
那个躺在里间臥室、全身瘫痪、形同活死人的陈家独子,是陈玉刚唯一的儿子,是陈家全部的希望与寄託。
如今他成了这副模样,別说生子、延续香火,就连自己的吃喝拉撒都无法自理,若没有一个子嗣牵绊,没有一个新的生命为这个死气沉沉的家注入希望,用不了多久,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家庭,就会彻底沦为一潭死水,而床上的那个年轻人,也会在无人问津中,慢慢耗完最后一口气。
林江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股屈辱感。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绝不仅仅是被拿来利用的工具。他和王金秋之间,是真真切切存在著感情的,这份感情,与他对另一个人的情愫截然不同。
想到安红,他的心头又是一紧,对安红,他是发自內心的仰慕,是下级对上级的敬重,这份敬重里,又掺杂著一丝不敢言说的、小心翼翼的喜爱,克制又隱忍,可对王金秋,却是全然不同的心境。
王金秋是青春靚丽的,是温柔多情的,是一个鲜活又明媚的女人。她没有身居高位的威严,没有不怒自威的气场,只是一个被困在不幸婚姻里、渴望温暖与被爱的普通女子。
面对她,林江南心底涌起的,是一个年轻男人最直白、最炽热的本能,是强烈的占有欲,是毫无保留的喜爱,是看到她眉眼弯弯时的心动,是看到她委屈不安时的心疼。
这份感情热烈而直接,没有丝毫遮掩,也没有半分隱忍。
而他既然鼓足勇气,跟著王金秋走进了这扇门,就意味著他已经做好了面对所有现实的准备。
他是个男人,在这样的时刻,绝不能唯唯诺诺,绝不能缩手缩脚。
陈玉刚是省委组织部长,是手握重权的高官,更是王金秋的公公,是这个家的主心骨。他必须拿出足够的担当与诚意,既要坦然表现出自己对王金秋的真心实意,让陈玉刚放心,也要郑重声明,他和王金秋在过去始终清清白白,没有任何逾矩的行为。
打定主意,林江南目光坦然地看向坐在对面的陈玉刚,语气沉稳有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叔叔,首先,我向您表示最诚挚的敬重。再者,我也不瞒您,我心里是真心喜欢金秋的,这份喜欢藏在心底很多年,从未改变,您千万別介意。如果不是金秋刚才跟我把家里的情况和她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跟我说到这份上,我绝对不会踏进陈家一步,更不会对金秋有半分逾越之举,绝不会给您和陈家添任何麻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客厅里安静的陈设,语气多了几分诚恳:“家里的情况,金秋都跟我说了,虽然不能说是家门不幸,可终究是桩让人揪心的糟心事。我作为一个外人,本没有多说多问的资格,也不该插手陈家的家事。但我真心敬重您的为人,敬佩您的胸襟与担当,我也可以向您郑重保证,只要您对我有任何方面的需求,不管是大事小事,不管是工作上还是生活上,只要您开口,我都会全力以赴,拼尽全力去做到,绝无半句推辞。”
说到这里,林江南的语气愈发坚定,他看著陈玉刚的眼睛,没有丝毫闪躲:“不过我有一点必须先向您说明白:我和金秋大学时就相识相知,彼此心生爱慕,有著深厚的感情基础,可在过去的这么多年里,我们之间一直清清白白,恪守本分,从没有过半点不轨的行为,更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陈家的事。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统一不变的法则,也没有完全约定俗成、按部就班的道理,很多事,都被现实推著走,由不得人选择。陈家需要后人,需要一个新的生命来撑起这个家,需要给床上的大哥留一份活下去的指望。如果我能解决陈家这方面的问题,能为这个家尽一份力,我义不容辞,绝不退缩。”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有理有据,既表达了敬重,又表明了心意,还立下了承诺,挑不出半分毛病。可林江南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不过是他给自己找的体面藉口罢了。
王金秋那样一个风华绝代的美人,那样一个让他心动不已的女人,就站在自己身边,他却要打著为陈家延续香火的旗號,给自己的心意裹上一层冠冕堂皇的外衣,实在是虚偽至极,无耻至极。
他心底暗自苦笑,人性本就如此,明明是心底最真实的渴望,却偏偏要找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来掩饰。
可转念一想,传宗接代这本就是最原始、最现实的事,从来都谈不上多高尚,多光明正大。那些高高在上的道德准则,那些世俗眼中的规矩礼法,在陈家这样残酷又无奈的现实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也根本无法绑架真实的生活。
陈家的困境摆在眼前,王金秋的无奈摆在眼前,陈玉刚的绝望摆在眼前,比起这个家的存续,比起一个活人的希望,那些所谓的道德束缚,又算得了什么呢?
坐在对面的陈玉刚,听完林江南的这番话,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意外的神色。他身居高位多年,见过的年轻人数不胜数,如今的这些年轻一辈,大多精致利己,缺乏热血,更没有几分担当。平日里花天酒地、风流快活的比比皆是,背地里偷偷摸摸搞曖昧、寻欢作乐的更是大有人在,可真要让他们光明正大地面对家人,面对一段不被世俗认可的关係,敢作敢当的,没有几个人有这样的胆量,更没有几个人有这样的胸襟。
他们只敢享受欢愉,却不敢承担责任,只敢躲在暗处,却不敢站在阳光下。可眼前的林江南,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县委办副主任,年纪轻轻,却敢直面他这位省委组织部长,敢坦然承认自己对金秋的心意,敢直面陈家这桩不堪的家事,没有躲闪,没有推諉,没有丝毫的扭捏作態。这份胆量,这份坦荡,这份担当,著实出乎他的意料,甚至让他这个见惯了官场百態的老领导,生出了几分真心的敬佩。
再加上林江南话说得实在,不虚偽,不做作,没有半点油滑之气,句句都戳在了陈玉刚的心坎上。他看著眼前这个眼神清澈、身姿挺拔的年轻人,又想到里间臥室里那个一动不动、毫无生气的儿子,心底的感慨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眼眶都微微有些发热。